“睡不着?”林焱问。
方运说:“出来走走,透透气。”
林焱走到池边,在石凳上坐下,把茶壶放在旁边。
方运也坐下来。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人脸。
远处的屋檐上,蹲着一只猫,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
林焱给方运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焱开口了:“方兄,殿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方运端着茶杯,看着池子里的锦鲤,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林焱说:“以你的才华,殿试后留在京城应该没问题。翰林院、六部,都有可能。”
方运没说话。
林焱看了他一眼,又说:“但京城也是朝堂斗争的前沿,需要万分谨慎。你性子静,不爱争,留在京城也好,翰林院清贵,不用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方运把茶杯放下,说:“林兄,我不想留在京城。”
林焱愣了一下:“为什么?”
方运看着池子里的锦鲤,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兄,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靠给人洗衣裳把我拉扯大。我从小就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在华亭的时候,我见过太多穷人了。冬天没棉衣穿,缩在墙角抖;生了病没钱看,硬扛着,扛不过就死了。”
林焱听着,没说话。
方运继续说:“我在书院读书,是为了考功名;考功名,是为了当官;当官,是为了替老百姓做事。与其在京城清谈,我更想去地方为官。哪怕只是一个七品知县,我也能为一方百姓谋福。”
他转过头,看着林焱,“林兄,我在京城待了这些日子,看着你每天忙进忙出的,又是晒盐又是纺车又是军械,每件事都实实在在,每件事都让老百姓得了好处。我佩服你。但我跟你不一样。你会画图、会算数、会搞那些新东西,我不会。我只会读书写字,只会把经义里的道理用到实事上。这些事,在京城也能做,但我觉得,在地方上做得更实在。”
林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下,方运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
但那双眼睛,很亮很亮。
那是一种认准了路就不回头的光。
林焱忽然笑了。他想起在书院的时候,方运也是这样。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方兄,你这个志向,我佩服。”林焱说,“但我得提醒你几句。”
方运说:“林兄你说。”
林焱说:“地方上的事,比你想的更复杂。你去了地方,不光要管百姓的事,还要跟当地豪强斗,跟衙门里的老油条斗,跟上头下来的那些查案的、巡查的斗。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方运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林焱又说:“还有,你娘呢?你去了地方,你娘怎么办?”
方运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在地方上站稳了,就把她接过去。她苦了一辈子,我想让她享享福。”
林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
池子里的锦鲤忽然跃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去,溅起几朵水花。
方运看着那圈慢慢扩散的涟漪,忽然说:“林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家里穷,有一年冬天,我娘生病了,没钱看大夫。我跑到街上,想去药铺赊药,人家不肯。我蹲在药铺门口哭,哭了好一会儿。后来有个老大夫出来了,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说了我爹的名字。老大夫认识我爹,说‘这孩子是个苦命的’,给我抓了药,不收钱。”
他停了一下,“我回去,我娘喝了药,慢慢好了。从那以后,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当个好官,让老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穿得起衣裳。”
林焱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方运这个人,话少,从来不跟人说他家里的事。
今天他说了这么多,是把他当亲兄弟了。
林焱伸手拍了拍方运的肩膀,说:“方兄,你这个志向,我支持你。等殿试完了,不管父皇把你分到哪儿,你好好干。有什么事,写信来。我能帮的,一定帮。”
方运看着林焱,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说:“林兄,多谢你。”
林焱说:“都说了咱们是兄弟,以后别说这些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壶茶。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dududu庶子的青云路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