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驿的牌匾只剩半边,在风里吱呀作响。
裴若舒踏过门槛时,踩碎了一地瓷片是驿丞逃跑时砸碎的值钱物件。
驿站主屋的梁塌了半根,雨水顺着破洞滴在积了半尺深的泥浆里,水面浮着散架的账簿、撕碎的邸报,还有一只泡得白的绣花鞋。
“王妃小心。”玄影用刀鞘拨开拦路的断木,引她走向后院。
空气里尸臭混着石灰味,像腐烂的果实上撒了层霜。
后院景象却截然不同。三座新搭的芦棚呈品字形立在高处,棚顶苦艾草还青着,是昨日才割的。
左边棚下架着三口大锅,锅里翻滚着黍米粥,热气在潮湿空气里凝成白雾。
十来个王府仆役正用长柄木勺分粥,领粥的灾民排成三队,虽衣衫褴褛,队列却不乱——因为棚前立着木牌,朱笔写着“哄抢者断粮三日”,字迹是晏寒征的亲笔。
右边棚是药棚。
两个从京城带来的太医正带着学徒拣药,案上摊开的包袱里露出黄连、苍术、金银花的枝梗。最难得的是棚角堆着几十袋生石灰,袋口扎得严实。
这是按裴若舒清单加急运到的,价比盐贵。
中间棚最大,用粗布隔成数间,隐约传来呻吟声。
玄影低声道:“按王妃信里交代,热的、腹泻的、外伤的分开安置。能坐起来的轻症在外间,重症在里间。昨日已埋了十七个没救过来的,尸洒了石灰深埋。”
裴若舒点头,径直走向药棚。
手刚掀开粗布门帘,里面正在碾药的太医抬头,愣了一瞬,忙起身行礼:“王妃!您怎么……”
“来看看药材。”裴若舒摆手免礼,走到药案前。
指尖捻起一撮黄连,凑近嗅了嗅,又掰开断面查看,“这批货成色不错,但受潮了。”她指向棚角几个麻袋,“那些袋子外有水渍,里面的药材必须今日全用掉,优先熬给重症。”
太医擦汗:“王妃明鉴,前日暴雨,棚子漏了……”
“不是怪你。”裴若舒解开一个麻袋,抓出把微微软的苍术,“天灾当前,药材比金贵。受潮的药材药性会变,用错了要命。”她转身对豆蔻道,“去取纸笔,我重新拟个方子,受潮的药材减三成量,加生姜三片、大枣五枚佐制。快去。”
豆蔻应声跑开。裴若舒又查看装成药的瓷瓶,现几个瓶塞霉了,立刻让全部更换。
她动作快,话不多,每个指令都清晰果断。
两个太医起初还有些无措,渐渐眼神变了,这位王妃,是真懂。
检查完药棚,她走向粥棚。排队领粥的人群起了骚动,有人认出了她的服饰,交头接耳:“是王妃!平津王妃!”“天爷,王妃亲自来了……”
裴若舒没理会议论,走到粥锅前。
掌勺的仆役慌忙行礼,她抬手示意继续,自己拿起空碗,舀了半勺粥。粥很稀,几乎照得见人影,但黍米粒粒分明,没有砂石。
她尝了一口,对仆役道:“盐放少了。灾民出汗多,缺盐会无力。明日熬粥,每锅加一小撮盐。”
“可、可盐价……”仆役为难。
“从我的嫁妆里支。”裴若舒放下碗,“另外,从明日起,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人多加半勺粥。孕妇单独记档,每日另一个煮鸡蛋。”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忽然跪下,磕头时额头砸在泥里:“谢王妃!谢王妃恩典!”
裴若舒上前扶她,手刚碰到妇人手臂,察觉触手滚烫。
她脸色微变,掀开妇人怀里婴儿的襁褓,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是急热。
“这孩子病了多久?”
“昨、昨日开始的……”妇人颤声,“一直哭,喂粥就吐……”
裴若舒立刻对太医道:“抱去药棚,用我新拟的方子,药量减半,分四次喂。”又对豆蔻说,“去我车上取那盒丸药,淡绿色的那种,取三粒化水送来。”
妇人被带走时,队伍里有个老汉忽然道:“王妃,您就不怕染上病气?”
所有人都看过来。裴若舒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或疑虑的脸。
晨光从破棚顶漏下,照见她脸上蒙着的面巾,巾角绣着个小小的“安”字,是今晨晏寒征亲手给她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