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驿的秩序,是在第三日傍晚建立的。
彼时夕阳如血,将泥泘的土地染成暗红。
裴若舒立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是两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一口熬药,一口煮粥。
台下黑压压站着近千灾民,鸦雀无声。
空气里飘着药香、汗臭和未散尽的尸气。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用上了内力,清凌凌传开,“此处按三条规矩行事。第一,领粥领药需持此牌。”她举起一块寸许长的竹牌,上面烙着“平”字火印,“一户一牌,凭牌领物。失牌者需两名相邻牌主作保,补领新牌。”
“第二,此处划为三区。”她指向身后木牌,牌上朱笔勾勒简易地图,“东区安置无病者,西区安置轻症,南区隔离重症。各区之间撒石灰为界,越界者断粮三日。”
“第三,所有尸体必须深埋或火化。凡藏匿、私埋、阻挠收尸者,逐出此地,永不救济。”
话音落,人群骚动。有老妪哭喊:“我儿还没断气!不能烧啊!”几个青壮眼神闪烁,显然打着倒卖尸身衣物换粮的主意。
裴若舒没解释,只对台下道:“豆蔻,取册。”
豆蔻捧上连夜赶制的名册。裴若舒翻到某页,念道:“张陈氏,昨日私藏亡夫尸身于棚中,今晨同棚三人热。李二狗,前夜盗邻户亡子衣物售于黑市,得粮三升,购者今已暴毙。”
被点到名的人脸色煞白。人群自动退开,将他们孤立出来。
“按规矩,”裴若舒合上册子,“张陈氏及同棚三人移送隔离区,断药三日,观其后效。李二狗……”她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汉子,“逐出。但念其母年迈,其母可留,口粮减半。”
不杀,不刑,只逐。可这“逐”字在如今的江南,比杀更可怕,离开这片有药有粮的高地,外面是洪水、瘟疫和易子而食的炼狱。
李二狗嘶声磕头:“王妃饶命!小人再不敢了!”
“规矩立了,就要守。”裴若舒转向众人,“今日逐他,是告诉诸位在这里,守规矩的,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救;坏规矩的,哪怕饿死在我面前,我也不看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我知道有人觉得我狠。可诸君想想,若人人都藏尸,瘟疫三日就能吞了这里;若人人都偷抢,老弱妇孺一口粥都分不到。这规矩不是为我,是为还能喘气的每个人。”
夕阳将她侧脸镀上金边,那张连日劳累而苍白的脸,此刻有种神佛般的悲悯与冷酷交织的神情。
人群渐渐安静,有人低头抹泪,有人下意识捂住口鼻。
“现在,”裴若舒指向木台两侧新设的木桌,“户主来领牌登记。无病者领牌后去东区,有症状的先去西区诊脉。今日的粥里加了姜盐,药汤里添了大蒜,是防瘟疫的。信我的,排队;不信的,自便。”
人群犹豫片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率先走向木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队伍渐渐成形,虽偶有推搡,但无人敢插队,木台两侧,二十名玄甲军按刀而立,目光如鹰。
入夜,隔离区的油灯亮到子时。
裴若舒正在给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扎针。
孩子不过五六岁,瘦得肋骨根根可见,指尖扎进银针时,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
陪同的老妪跪在一旁,颤声念着佛号。
“取大蒜素来。”裴若舒对豆蔻道。这是她这几日新试出的方子,将大蒜捣碎蒸馏,取那点辛辣的精华,对痢疾高热有奇效,但制法极难,三日才得一小瓶。
药汁灌下不久,孩子呼吸渐稳。
裴若舒净了手,对老妪道:“今夜守着,若再高热,用温水擦身,不可捂汗。明日此时我再来。”
走出窝棚时,夜风一吹,她晃了晃。
豆蔻忙扶住:“小姐,您今日只喝了半碗粥……”
“不碍事。”裴若舒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去西区看看,白日有几个腹泻的,不知止住没有。”
西区灯火通明。两个太医正带学徒巡诊,见裴若舒来,忙迎上禀报:“按王妃教的方子,轻症腹泻已止住七成。只是……”
太医压低声音,“有三人症状蹊跷,不泻不热,只出红疹,痒极抓破后流黄水,接触者皆染。”
裴若舒神色一凛:“带我去看。”
病人被单独隔在角落窝棚。
掀帘进去,腥臭扑鼻。三人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抓痕,流出的黄水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裴若舒用竹签挑了点脓液,凑近灯下细看,又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不是瘟疫,是毒。”她看向太医,“他们今日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与旁人一样,领的粥和药……”
“药渣呢?”
太医忙取来药罐。裴若舒拨开药渣,指尖忽然触到几粒极小的黑色颗粒,捡出碾碎,腥甜气冲鼻,是西域奇毒“血芙蓉”,混在药里无色无味,但遇热会析出荧光。
中毒者不出三日,浑身溃烂流脓而死,且具传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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