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收捡好衣物装进行李箱,帮她披上外套,拉着她的手准备离开时,终于听见她开口说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她又开始哭,泪水滴在他的手背,衣襟,由无声落泪渐渐演变为低声啜泣。情绪稍稍激动,便又拉扯得耳道一阵生疼。
见她肩膀微微颤抖,纤细的指尖覆在右耳,廖问今将她搂得更紧,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发丝,“疼就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自半个月前,廖问今便托人帮程映微办理留学签证,现下到了月底,签证总算顺利办下来,他也了却一桩心事。
可眼下还面临着其它难题。
之前程斌和徐荞英夫妇俩已经被拒签过一次,这次材料递交上去,依旧没有顺利通过。
廖问今再次联系了孙霆,托他帮忙。孙霆虽是爽快应下了,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办成,因此不敢对他打包票,只承诺自己会尽力去办。
他心里很明白,倘若徐荞英夫妇俩不能与他们一起出国,程映微是不会跟他走的。所以签证的事情还得磨一磨,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拿下。
周末,程映微在廖问今的陪同下前往京郊的疗养院看望林蕙如。
几个月前,廖问今在医院里将钟晚卿拖进楼梯间暴打一顿,钟晚卿被打得肋骨断裂两根,住进了医院,林蕙如也被送去了疗养院由专人照料,以防她独自在家发生意外。
林蕙如近日总是郁郁寡欢,钟晚卿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来看她,她又从嘴长的护工口中得知钟氏集团的经营状态每况愈下,已经经不起折腾,危在旦夕。
得知这个消息,她成日以泪洗面,劝说钟晚卿不要再与他的父亲做对,希望他能在危难时刻施以援手,帮钟屹安一把。钟晚卿表面是答应了,可私下里有没有帮忙,有没有与他父亲和解,她都未能得知。
直至程映微踏入病房,出现在她眼前,林蕙如紧锁的眉才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笑容,拉着她的手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涌起心疼的泪:“吟吟,几个月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程映微摇摇头,尽量轻松地笑道:“我减肥呢,一连减了好几个月,也算是看到成效了。”
“瞎说。”林蕙如一眼看出她在撒谎,担忧地问,“你告诉妈妈实话,究竟出什么事了?”
“真的没有。”程映微急忙转移话题,将自己带来的营养滋补品一样样拿出来给她看,“这些东西您记得让护工按时拿给您吃,千万别放过期了。”
“好,好。”林蕙如宠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望向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廖问今,试探着问:“我有些体己话要对我的女儿讲,廖总能否先回避一下?”
廖问今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拒绝,脸上露出笑容,道了声“好”,掌心覆在程映微肩头轻轻拍了拍,又揉揉她的脑袋,“那你和钟太太好好聊一聊,我去楼下等你。”
程映微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病房,随后看向林蕙如,笑着问:“您要跟我说什么呀?”
“映微。”
林蕙如忽然这样唤她。
这让程映微一时怔住,久久回不过神。
许久,懵然问道:“您叫我什么?”
“映微。”
林蕙如又重复了一遍,捂住嘴轻咳几声,气息有些微弱,话语间依稀可以听得几分惋惜:“这些日子,我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精神也越来越差,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脏器像落叶一样衰颓、败落。”
“所以我就想啊……有些事情,我不能再瞒着你。你是我的女儿,你该有知情的权利。”
林蕙如握紧她的手。时隔多年,终于下定决心,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于她。
二十三岁那年,林蕙如才刚刚大学毕业,便听从家中安排,嫁给了同自己家境相当的钟家独子钟屹安。
那时钟氏集团的掌权人还是钟屹安的父亲钟长明,而钟屹安年纪尚轻,仅在集团旗下的公司任职历练,并未进入集团总部工作。
彼时的钟长明正值壮年,将钟氏集团打理得风生水起,一时可以称得上是京市商界的翘楚。而钟屹安作为钟家的独子,整日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受尽了追捧夸赞,便有些飘飘然,性子渐渐变得浮躁,难堪重任。
于林蕙如而言,这段婚姻刚开始的几年还算美满。那时钟屹安还很年轻,全心全力投身于工作,对待家庭也分外上心,不论工作应酬到多晚,回家后都会与林蕙如谈心,与她报备每日的行程,在她整个孕期对她关怀备至。
林蕙如生产当天,钟屹安更是推掉了所有工作,在产房陪伴她十几个小时,直至孩子安全降生。
因孩子的出生日期比预产期晚了近一周,钟屹安提议,将他们的儿子取名叫做“晚卿”。林蕙如对此没什么意见,便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后来的几年里,钟屹安一直尽力扮演好丈夫与父亲的角色,将家庭与工作平衡得很好,钟老爷子也有意提前退休,考虑让他进入董事会,慢慢接手集团事务。
然而就在那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插曲。
那年钟屹安被父亲派去澳门跟项目、做市场调研,工作之余却被有心之人带进了赌场。原本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想着玩两把便撤了,谁知后来越玩越大,场面渐渐失控,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输掉的金额便高达百万。
那时钟屹安并未当回事,想着大约是自己运气不好,便给对方转了账,恹恹离开了。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那一次的放纵,便足以将他拖进深渊,走向万劫不复。
在那之后,钟屹安的赌瘾越来越大,去往澳门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每每输了钱便直接从公司账户抵扣,被钟老爷子发现后痛骂了他好几回,可他却屡教不改,甚至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如此循环往复,钟屹安负债累累,钟氏集团也被他连累得名声扫地。
那段时间,恰好赶上林蕙如怀了二胎,家里专门请了中医来看,说这一胎稳妥是个女儿。自他们结婚以来,家中长辈本就盼望着儿女双全,得知林蕙如这一胎怀的是个女儿,钟老爷子高兴坏了,一心盼望着小孙女的降生。
原本钟屹安也为女儿的到来感道开心,可原有的期待却因旁人的一两句谗言彻底打破。
那段时间,钟屹安逢赌必输,他内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便特意请了所谓的“高人”替他占卜算卦,开始迷信风水玄学。
他私下里请了多位大师来家中查看,得出的结论竟出奇的一致,那便是林蕙如肚子里的孩子胎向异常,有不祥之兆,所以才会给钟家招来灾祸,影响了他的财运。
在孩子出生后,钟屹安想方设法的要将孩子送去大师那里驱邪,甚至从某个东南亚国家请了符咒回来,要给尚在襁褓中女儿做法,驱除晦气。
听到这里,程映微只觉得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问:“所以,钟屹安认为是我的出生带给他厄运,让他逢赌必输?甚至会给钟家招来灾祸?”
林蕙如不忍回忆,流着泪说:“那时钟屹安已经深陷其中,赌红了眼,认了死理。他心里认定了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鬼迷心窍的请了许多大师来家中做法事,将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不得安生。”
“那时钟屹安就像是中了邪,怎么都看你不顺眼,就连公司也被他折腾得险些破产……你爷爷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将你连夜送去远在铜陵的昔年老友家里,让你更名换姓,远离钟家,远离京市,想着若是钟家能够顺利度过难关,再将你接回来抚养。”
“可是后来,钟家落没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祖父也是用了许多年才将钟氏集团重新经营起来。至于钟屹安,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觉得你的出生影响了钟家的气运,所以一直不肯将你接回家。”
“直至那一年你养父出了事,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想着你快要成年,若是将你接回京市,悉心教养两年,就可以与京市的名门望族议亲联姻,替钟家分忧……”
听到这里,程映微已经大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