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市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潮湿。第三次了,周霖想,第三次在同一个拐角,瞥见那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汪怀鑫。他站在那里,像一枚钉死在背景里的图钉,连衣角的褶皱都与前两次毫无二致。
她走过去,喉咙紧,重复着上两次,或者说,每一次的台词:“我们……高中那时候……”
“不可能。”汪怀鑫打断她,声音平板,没有起伏,眼神空洞地掠过她的头顶,望向她身后某片固定的虚空,“上学那时,绝无可能对你有任何出同学范畴的情感。永不。”
周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排练过无数次的麻木:“可我总梦见你……好几次了……”
汪怀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急于冲破那层僵硬的面皮,他的嘴唇嗫嚅着,极轻地漏出几个气音:“……梦……连……”但那异样瞬间被压下,他猛地提高音量,近乎粗暴地反驳:“梦境皆为虚妄!假的!全是假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闯入视野。徐毅廷。周霖的心猛地一沉,记忆里他朋友圈那组精心拍摄的结婚照刺目地闪现——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还有那鲜红的结婚证。可眼前的男人,虽然轮廓依稀是记忆中那个青年,却莫名褪去了时间应有的痕迹,显得……过于清爽了,连那点记忆里刚冒头的、被称为“大叔感”的沉稳也消失不见。
“周霖?”徐毅廷开口,眉头微蹙,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切,“你身体不适?热了?怎地在此说起胡话?我何时成婚?我一直……”他顿了顿,吐出那让她毛骨悚然的句子,“……在等候你。”
“我亲眼所见!”周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你的朋友圈,结婚照,还有证件……”
“幻觉。”徐毅廷斩钉截铁,目光里没有丝毫闪烁,“绝无此事。”
混乱中,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张焖门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一旁,抱着双臂,眼神像冰冷的探针扫过周霖全身。“周霖,醒醒吧。你我之间,恋爱已是天方夜谭,缔结婚姻?更是无稽之谈。我顶多,勉强视你为可偶尔交谈的普通友人。你的样貌,你的性情……”他嗤笑一声,“扭捏作态,毫无气度,骨子里透出的自轻自贱,令人无法忍受。”
是啊,扭捏,不大方,不大气。那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再次翻涌上来。周霖踉跄着退开,逃离那三个如同复读机般精准投放否定的人影。她冲回自己的住处,那间狭小、终日不见阳光的公寓。
砰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息。她跌跌撞撞扑到卫生间那面斑驳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有些憔悴、皮肤状态不佳的自己。
那是一张正在缓慢融化的脸。肤色沉黯如被污水浸透,凹凸不平的瘢痕遍布每一寸皮肤,脓疱与深色印记交错丛生,黑色的污点嵌在粗大得能吸入光线的毛孔里。整张脸庞似乎在向外膨胀,扭曲成一个硕大、沉重的圆盘,如同拙劣工匠打出的铁质秤砣。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支撑身体的腿臃肿不堪,泛着一种死气的浮白。腰腹间堆积的赘肉层层叠叠,将单薄的衣物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宛若怀揣了足月的死胎。
恶心。纯粹的恶心。
戒不掉的酒精,甩不脱的尼古丁,无法入睡的长夜,永远失败的减重计划……这些词汇像烙印一样滚烫地刻在她的生命里,成为她存在的可悲注脚。
别人光鲜亮丽,幸福美满。她呢?
“……关我屁事。”她对着镜中那团可怖的肉块,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镜面,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
镜中的那个“她”,嘴角缓缓咧开,形成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充满恶意的诡笑。它的嘴唇没有动,一个冰冷、粘腻,带着锈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髓深处响起:
「规则……确认……」
「信其言……塑汝形……」
「否定……即真实……」
「轮回……直至……完美契合……」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噼啪声。
周霖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抬手狠狠掐向自己的手臂,剧烈的疼痛传来,却不是清醒,反而让镜中那扭曲的影像更加清晰,那诡笑更加深刻。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由远及近,传来三个交替响起、节奏固定的脚步声。汪怀鑫的、徐毅廷的、张焖门的。
他们的声音,用一种毫无情感、如同念诵经文般的语调,重叠着,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也钻入她彻底被寒意浸透的骨髓:
“永不……可能……”
“绝无……此事……”
“顶多……友人……”
镜中的诡笑尚未消散,那冰冷的声音仍在脑内回响,周霖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寒意刺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门外,那重复的、否定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但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门外的、脑内的——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卫生间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在短暂的黑暗间隙中,镜子里她的恐怖倒影似乎正在向外爬行。周霖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现自己不在卫生间,而是站在一条陌生的、弥漫着灰雾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建筑影影绰绰,轮廓扭曲,像是融化中的蜡烛。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一个身影从灰雾中逐渐清晰——是汪怀鑫。
但他又不再是那个只会重复否定的“图钉”。他的脸上有了细微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强行注入的、近乎痛苦的“深情”。他走向周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提线木偶。
“周霖……”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词句变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这里……只有我们。”
周霖警惕地后退,镜中那扭曲的影像和脑内的规则低语让她浑身紧绷。“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想说什么‘永不可能’?”
汪怀鑫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抵抗某种指令,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却显得更加诡异:“不……在这里,规则……不一样。‘恋慕’是唯一的生路。我们必须……相爱。”
他递过来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纸片,上面用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字迹写着:
【规则一:双人区域·恋慕之章】
在此区域内,相遇者必须确认恋爱关系。
男方需不间断表达爱意,违者将遭受“存在抹除”。
女方需对男方的爱意给予至少o的正面回应,违者将逐步“融合”于环境。
禁止提及“现实”及相关记忆,违者将触“记忆回溯”——痛苦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