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摆放着中西结合的茶点,有当地的杏干、葡萄,也有为国际客人准备的三明治和水果。
研究院的几位主要领导都到场了。
高然也在其中,他穿着研究院统一的深色夹克。
沅宁走来走去地忙活,高然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要说这酒会筹办的事情,你办得是真漂亮。”
沅宁挠了挠头:“您就别提了,经费总共就这么点,给他们吃点葡萄干得了。”她面露难色,真觉得这场面不上档次,她还没办过这么小的宴会呢。
“葡萄干又怎么了?葡萄干贵着呢。敦煌的葡萄干,日照足、糖分高,文化自信,得从这种地方开始。”
“是,我受教了,高老师。”沅宁垂着脑袋,无奈应答。
高然见外面中巴车到了,连忙指使她,“快去接待,小孟,你形象好,口语也好,你快站到最前面去。”
沅宁今天借了套研究院的工服穿在身上,剪裁合身但面料普通,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并没有化妆。
三辆中巴车在酒店门口依次停下。车门打开,代表团的人陆续下车。
沅宁扬着有史以来最灿烂的一张笑脸,脸上就差两团腮红了,高然本来说的给她打的,眉心还要点颗红痣,被她死命拒绝了。
当她看到伊莱亚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那灿烂的笑容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她迎上前,用字正腔圆的英语说道:“WeetoDunhuang。OnbehalfofDunhuangAcademy,wearehoohaveyouhere。”
对所有人。
代表们陆续走进大堂。沅宁与每个人握手,简短交谈。
轮到伊莱亚斯的时候,两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还是那样一丝不苟,但他站在这里,戈壁的阳光十分充足,让他显得不那么像一座移动的雕塑,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凡·德·伯格先生。”沅宁先开口,用的是最正式的称呼,“欢迎您来到这里。”
伊莱亚斯的手干燥而温暖,与她紧紧握住。
“孟女士。”伊莱亚斯回应,用同样正式的称呼。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真实存在,而他也真实存在。
握手持续的时间比礼节所需长了半秒。
就在沅宁准备抽手时,伊莱亚斯忽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你瘦了,Wynne。”
下一秒,沅宁抽回手。
“长途飞行辛苦了。酒店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房间,可以先休息调整时差。欢迎酒会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说完这些,沅宁没再看伊莱亚斯,而是走向高然的方向。
高然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张清让说了句:“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哈。”
高然不满道:“张清让,说什么酸话,叫你去接待你自己不去的。”
市里资助了他们几瓶茅台,晚上的酒会办得还算是有声有色。
沅宁站在桌子旁整理杏干,堆了满满一叠,伊莱亚斯刚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满了杏干和葡萄干的桌子。
沅宁看他在自己跟前站住了,瞥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
伊莱亚斯叫住她。
“Wynne,你的工作进展如何?”
沅宁背对着他,闭了闭眼,就知道他嘴里冒不出别的屁。
“按计划进行,不劳你操心。”
她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脸颊,烫得厉害。
她穿着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衣服,未经护理的头发也显得有些干枯。
敦煌山庄是这里唯一的涉外酒店,但也灰扑扑的,到处都是落后、陈旧的味道。
就算市里的主任叫人布置了花坛摆在四周,可敦煌哪里来的鲜花,一些反复用过的假花罢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会失控。
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衣服”和“未经护理显得有些干枯的头发”。这不是虚荣,而是身份落差带来的尖锐刺痛。
假花就像是她伪装出来的身份。
敦煌或许不需要假花来装饰,它的真实就是戈壁、风沙、千年洞窟。
但这些假花象征着一种可悲的“勉强”:我们很落后,但我们试图让你们觉得我们不那么落后。这种“勉强”让她感到羞耻。
因为她曾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从前的她又何尝不是一朵伪装成真花的假花,现在好了,她就是一朵假花,一朵货真价实的塑料花,经风沙蒙尘的,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塑料花。
她在伊莱亚斯面前是那样的无所遁形,他早就看穿了她。
她的身份、财富、国别、血统,全都明晃晃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