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演武坪上的青石地面还泛着湿气。沈清鸢的手指仍搭在琴,指尖蹭过那道被露水浸深的刮痕。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有人来了。
裴珩从东侧回廊走来,脚步不重,却让原本低声议论的各派领纷纷收声。他未穿劲装,换了一身玄色长衫,袖口用银线绣了暗云纹,腰间悬一枚龙纹玉佩,半隐于衣下。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定,双手轻按竹简两端,目光扫过全场。
“昨夜盟约已立,今日该议如何行。”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纸上之誓易签,落地之规难守。若无章法,不过空言。”
衡山剑派那位白须老者拄杖起身,声音沙哑:“裴公子所言极是。可这规矩由谁定?又由谁执?我等各自为门,怕的是权落他人之手。”
裴珩点头,展开手中竹简,朗声道:“今提议设‘三院九章’制。讲武堂升为教化院,专授德技双修之课,每月轮值主讲,不得推诿。争端不论大小,先入仲裁院调解,三日内无果方可动武。监察院由五派共推监察使,每月巡查各门执法情形,名录公示于听雨阁外‘明镜壁’,人人可评。”
他顿了顿,将竹简一角压在掌下,“每院决议,须双派联署生效。重大变更,需七成领同意。此非集权,而是共治。诸位手中仍有门户之权,只是多一双眼睛看着,少一场血斗罢了。”
场中一时寂静。岭南剑盟一位中年妇人皱眉道:“你说得好听。可那监察使若是自家门人,岂不包庇纵容?”
“监察使任期三月,期满轮替。”裴珩答得干脆,“任内若有三派联名弹劾,即刻停职查办。其巡查记录亦须抄送其余四院备案,若有隐瞒,一经查实,终身不得再任。”
江北镖局的总镖头摸着胡须沉吟片刻,忽问:“若有人故意诬告呢?”
“诬告者,一经查实,罚其门派半年不得参与轮值主讲,并在明镜壁上书‘欺众’二字,为期一月。”裴珩说着,抬手示意身后弟子捧出一卷薄纸,“这是我拟的初稿,诸位可传阅。若有增补,现在便可提。”
文书逐派传阅。有人低头细看,有人与同门耳语,也有人始终冷眼旁观。南陵刀宗一名灰袍长老合上纸页,冷声道:“说得周全。可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能守住这个局?你不是听雨阁的人,也不是任何一门一派的掌门,凭什么叫我们听你的?”
这话出口,不少人都抬起头来。
裴珩没答。他转头看向西侧琴台前的沈清鸢。
沈清鸢已起身,缓步走到七弦琴前。她未坐,只伸手拨了一下宫音。那一声单音悠长,如泉水滴入深潭,在众人耳边缓缓漾开。她以内力控音,声波如水纹扩散,触之者心绪渐宁。
“人心易躁,也易惑。”她说,声音平静,“昨夜有人借音传令,搅乱心智。今日我们便以音立信。”
她指尖轻抚第二弦,又是一声宫音接续而出,与前音重叠共振。“愿守此规者,请随这音,默念‘守正’二字。”
数十人站在原地,有的闭目,有的低头。片刻后,几人的呼吸节奏悄然趋同,心跳也似被什么牵引着,慢慢归于一致。峨眉一位年轻女弟子睁开眼,低声道:“奇怪……我竟觉得方才那些疑虑,像是被人硬塞进来的。”
衡山老者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习剑六十年,头一回听见规矩能用耳朵记住。”
沈清鸢收回手,不再奏琴。她站在琴台边,月白锦缎襦裙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腰间玉雕十二律管随着动作轻碰出一声脆响。
“规矩不在纸上,在心上。”她说,“它要靠你们记得,也要靠你们愿意守。”
裴珩接过话头:“所以接下来,我想请各位推举人选——教化院任教头、仲裁院初任判官、监察院批监察使。今日定下名字,明日挂牌办事。”
北地刀宗一位满脸刀疤的老者突然站起,声音粗粝:“我问一句——若监察使真徇私了,查不动怎么办?你们俩一个弹琴,一个画条文,难道还能逼人认罪不成?”
裴珩看着他,没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案上。铜牌正面刻着“监”字,背面有细密刻痕,似是编号。
“这是监察令牌。”他说,“每位监察使持有一枚,巡查时须亮明身份。若遇阻挠,可当场召见附近两派弟子作证。若仍无效,可直递听雨阁鸣钟三次,召集五院紧急会审。会审结果,当场公示。”
他顿了顿,“至于逼不逼得动……我不指望一块牌子就能让人低头。但我相信,当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时候,没人敢一直装瞎。”
场中再度安静下来。这一次,不再是怀疑的沉默,而是一种沉思后的凝重。
少林俗家代表缓缓点头:“分权制衡,轮替监督,又有公示之法……这套规矩,倒真是想得周全。”
岭南妇人低声对身旁同伴道:“咱们门里那几个好斗的,往后怕是不能再随便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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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好事。”同伴答,“去年为了抢一条商路,死了七个弟子。当时若有个仲裁院,何至于此?”
裴珩听到这话,面上不动,眼角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沈清鸢这时开口:“每月初一,我会在望月楼奏《守正调》。凡心怀欺瞒者,闻之必生不适。这不是刑罚,是提醒。就像人走路久了会累,需要歇脚一样,规矩也需要时常擦拭。”
“那要是装没事呢?”有人问。
“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她淡淡道,“音律不会说谎。你心里有没有鬼,琴声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