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沈璃自偏殿阴影中缓步走出,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新的凝神香已备好,是否此刻点燃?”
慕容翊抬起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看透灵魂。半晌,他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字:“点!”
沈璃上前,动作轻柔却异常迅地清理香炉,放入新制的香丸,指尖微动,引火点燃。清冷而舒缓的奇异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冰凉之手,温柔却有力地抚平那暴跳欲裂的神经。
慕容翊紧绷如弓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沉重地向后靠在龙椅背上,喘息声粗重而缓慢。殿内死寂一片,唯闻香炉中细微的噼啪声与帝王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李德全悄悄松了口气,向沈璃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过了许久,慕容翊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浸满了极度疲惫后的虚无:“沈璃。”
“臣女在。”
“你说,这天下之人,为何总是贪得无厌?”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华丽繁复的藻井,似问她又似自语,“朕给了他们高官厚禄,给了他们无上权柄与荣耀,他们却还要变本加厉,榨取民脂民膏,连灾民赖以活命的口粮都不放过……难道非要朕把他们的脑袋一颗颗砍下来,高悬于城门之上,他们才知道何为恐惧吗?”
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让一旁的李德全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沈璃的心亦是微微一紧,但她深知,此刻被剧痛与怒火煎熬的慕容翊,需要的并非一个符合宫规礼仪的标准回答,而是一个可供宣泄情绪的出口,或者说,一个绝对安全、无关紧要的倾听者。
她沉默片刻,方轻声应道:“臣女愚钝,不通朝堂大事。只知在尚药局中,若有一味药材以次充好,或是份量有差,便会影响整个药方的疗效,甚至可能延误病情,害人性命。故而陈老时常规训我等,份例之事,关乎各宫主子凤体安康,须得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
她巧妙地将令人指的贪墨之事,类比于尚药局份例药材的管理,既避开了妄议朝政的天大忌讳,又隐晦地暗示了其巨大危害,同时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恪尽职守、循规蹈矩的态度。
慕容翊闻言,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冷电般直射向她。
沈璃垂着头,姿态恭顺谦卑,仿佛方才只是就事论事,随口一答。
良久,慕容翊忽然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诡异:“好一个‘份例之事’!好一个‘兢兢业业’!若这满朝文武,都能如你尚药局之人般明白此中道理,朕又何至于被气至如此地步!”
他虽如此说着,但语气中那骇人的暴戾之气,似乎终究被凝神香安抚,消散了些许。他重新闭上眼,将自己彻底沉入那令人舒缓的香气之中,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也退下吧。香……留着。”
“是。臣女告退。”沈璃躬身,依礼一步步缓缓退出大殿。
迈出紫宸殿那沉重殿门的瞬间,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沈璃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背后那扇门内散出的无尽压力与孤家寡人的寂寥。慕容翊的头痛与随之而来的阴晴不定,于她而言,无异于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既能助她意外地接近这帝国权力的最核心,却也随时可能将她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如履薄冰地走好这根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随着侍奉紫宸殿的次数日益频繁,沈璃能隐约感觉到,慕容翊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除了惯有的审视与日益加深的依赖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东西。那是一种极深的探究,仿佛试图穿透她这副平静得近乎完美的外表,直窥她内心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有时,在她全神贯注调香时,他会长时间地沉默注视着她那双稳定而灵活的手,目光幽深。有时,他会在头痛稍缓的间隙,状似无意地问起一些关于她家族旧事的片段,语气平淡,却字字暗藏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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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当年似乎于水利一道,也颇有些建树?”一次香氛氤氲中,他随手翻着一本陈旧档册,忽然淡淡开口。
沈璃心知肚明,慕容翊从未真正放下对沈家旧案的疑心,也从未停止过对她这个沈家遗孤的试探。每一次看似随意的问答,实则都是一次在淬毒刀尖上的致命舞蹈,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危机往往与机遇相伴相生。频繁出入紫宸殿这权力中枢,也让她意外获得了某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便利”。
一日深夜,慕容翊批阅奏折至三更,头痛再次袭来。沈璃奉命于旁调制新香。恰逢此时,兵部遣人加急送来一份关于北境军务的机密奏报。慕容翊疼得视线模糊,无法细览,只粗略扫了几眼,便烦躁地将奏报掷于桌角,示意沈璃将凝神香炉挪得近些。
就在挪动那沉重香炉的瞬间,沈璃的眼角余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奏报上赫然在目的几个关键词——“黑风峡”、“残部”、“疑似王旗”!
她的心脏骤然狂跳,如同擂鼓!黑风峡!正是之前定王萧珩督运粮草被劫之地!那里竟然还有残余势力在活动?甚至……疑似出现了王旗?是指北戎王族的旗帜,还是……其他?
慕容翊似乎正全力对抗着剧痛,并未留意到她这微不足道的瞬间停滞。
沈璃强压下心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面不改色地将香炉安置妥当,随即退回原位,继续扮演那座安静而无声的人形香薰。
但那个无意间窥得的信息,却如同一点落入干柴的火星,瞬间在她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焰,照亮了无数种此前未曾想过的可能。
接下来的数日,她利用一切在紫宸殿侍奉的机会,更加专注地留意那些关于北境、关于黑风峡的奏报与君臣谈话的碎片。她不敢有丝毫明显举动,只能完全依靠自己过人的记忆力与冷静的分析能力,将那些零星散落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似乎,确有一股身份不明、行踪诡秘的势力,长期活跃于黑风峡一带。他们时而袭击落单的戎狄小队,时而又会与朝廷的巡边军队生小规模摩擦。朝廷对其态度显得颇为暧昧,既出兵围剿,似乎又暗中尝试过招安接触。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逐渐在沈璃心中清晰、成形。
萧珩倒台之后,她复仇之路上的直接目标似乎暂时空缺,但她从未忘却,真正的仇人远不止萧珩一人。那些隐藏在沈家血案背后的真正黑手,那些踩着她沈家满门尸骨登上高位、享受尽鲜血红利之人,如今依然道貌岸然地高踞于庙堂之上!
而慕容翊,这个心思深沉如海、一边利用她、一边不断试探她,同时也意外给予了她些许机会的帝王,终究是不可完全倚仗的变数。她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至少,是需要一些能够搅动眼前这潭死水、可供她借力打力的“变量”。
这股盘踞黑风峡的神秘势力,会不会就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
她急需验证这个惊人的猜想,需要了解更多真相。但此事干系实在太过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祸。她绝不能亲自出面,甚至不能通过尚药局的任何常规渠道去打探。
她想到了陈老。陈司药数十载宫廷沉浮,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或许能有办法联系上宫外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殊渠道。
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沈璃悄悄求见陈司药。她并未直接说明真实意图,而是谨慎地绕了个圈子。
“陈老,近日陛下为北境黑风峡一带的匪患忧心忡忡,以致夜不安寐,头痛之症作得愈频繁剧烈。弟子调制凝神香时,总想着,若能添入些许当地特产的安神药材,或许能增强几分药效,更好地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那边如今是何等光景,药材采买输送是否还便宜……”她语气恳切,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全然一副为君父病情殚精竭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