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额头上、鬓角边、后颈处……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向下流淌。豆大的汗珠滚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模糊了视线;流进嘴里,是咸涩的苦味;滴落在滚烫的鹅卵石上,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膝盖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的神经。那些看似圆润的石头,在持续的重压和摩擦下,变成了最残忍的刑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膝盖骨在石子上磨蹭、挤压,皮肉被磨破,温热的液体正沿着小腿内侧缓缓流下,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是血。
头顶的青铜香炉,沉重而冰冷,边缘坚硬的棱角硌着她的头骨。炉身里那些碎石块,随着她每一次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便互相摩擦碰撞,出沉闷而令人心慌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低语。脖颈和肩背的肌肉,因为要拼命支撑这可怕的重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酸痛、麻木,然后转变为一种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随时会崩断!
最要命的是左腿的伤口。持续的跪姿,让伤处的皮肉被最大程度地拉伸、挤压。深埋在溃烂血肉里的那页医书残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那里!脓血被挤压着不断渗出,迅浸透了外面包裹的、早已肮脏不堪的粗布裤腿。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败甜腥的恶臭,在高温的蒸腾下,开始隐隐约约地弥散开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阳光毒辣地舔舐着她的皮肤,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很快就被晒得通红烫,火辣辣地疼。汗水流进被晒伤的皮肤,更是如同盐腌伤口。
周围渐渐聚集了一些仆役。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站着,或躲在廊柱的阴影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目光各异,有麻木,有好奇,有恐惧,有冷漠,偶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很快就被更深的自保和麻木所取代。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烈日炙烤万物的滋滋声。
沈璃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和高温的炙烤中,开始模糊、飘散。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扭曲的水雾。那些冷漠旁观的脸,在热浪中变形、拉长,如同地狱里扭曲的鬼影。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蚂蚁厮杀时细微而狂暴的“沙沙”声。她仿佛看到了那只腹部鼓胀、毅然冲向敌阵的黑蚁,在红蚁群中轰然自爆!酸液四溅,为族群撕开一条生路!
“弱者……要活……”一个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干裂出血的唇齿间滚动,如同梦呓,“蛰伏……等待……毒牙……”
就在她精神恍惚,身体因剧痛和脱水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栽倒的瞬间!
“跪稳了!”林嬷嬷尖利刻薄的呵斥如同鞭子抽来!
同时,一根冰冷坚硬的藤条,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抽在了沈璃的脊背上!
“啪!”
清脆而残忍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中炸开!
“呃——!”沈璃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如同被烫熟的虾米,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眼前彻底一黑,金星乱冒。背上火辣辣地疼,仿佛皮开肉绽。这一鞭子带来的剧痛和冲击,让她的头猛地一晃!
头顶那沉重无比的青铜饕餮纹香炉,顿时剧烈地倾斜!
“哐啷!”
炉身里塞满的碎石块互相撞击、滚动,出沉闷混乱的响声!整个香炉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从她头顶滑落!
这一瞬间的变故,让沈璃几乎魂飞魄散!香炉若掉下来,她不死也残!更可怕的是,身体如此剧烈的晃动,左腿伤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唔!”她闷哼一声,感觉那深埋在溃烂血肉里的硬物——那页要命的医书残页——似乎被狠狠牵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带着浓烈腥臭的脓血,猛地从绷带深处汹涌渗出,瞬间将裤腿染湿了一大片,深褐色的血污在灰布上迅洇开,那腐败的甜腥气味猛地浓烈起来!
林嬷嬷离得最近,她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猛地瞪圆了,死死盯住了沈璃左腿裤子上那片迅扩大的深色湿痕!那绝不是普通的汗水和血水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腐烂的味道!一种只有深埋的、正在化脓的伤口才会散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一丝狐疑和阴冷,迅爬上了林嬷嬷那张横肉堆积的脸。王爷和王大夫要找的东西……难道……真在这贱丫头的身上?还藏在这种地方?!
沈璃在这一刻爆出了求生的本能!她完全顾不上背上的剧痛和腿伤处传来的恐怖撕裂感,也顾不上林嬷嬷那毒蛇般的目光!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梗直了几乎要断裂的脖子,双手死死地扶住头顶剧烈晃动的青铜香炉边缘!指甲在冰冷粗糙的青铜炉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稳住!
不能倒!
绝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暴露!
她咬碎了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剧烈的刺痛让她混沌的意识强行清醒了一丝。她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倾斜的香炉重新扳正。手臂和脖颈的肌肉在疯狂地痉挛、颤抖,汗水混合着泪水糊满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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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终于被她用尽吃奶的力气,重新顶在了头上。沉重的压力再次降临,几乎要将她压垮。
但更大的危机并未解除。林嬷嬷那阴冷如毒蛇、带着探究和贪婪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在她左腿那片深色的湿痕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粗布,看清里面深埋的秘密。
沈璃的心沉到了冰窟里。剧痛、炙烤、重压……此刻都抵不上林嬷嬷这道目光带来的彻骨寒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腿伤深处那页残纸的存在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在脓血中灼灼燃烧,随时会破开皮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她抱着手臂,那双小眼睛依旧像探照灯一样在沈璃身上,尤其是左腿处来回扫视,脸上的横肉因某种兴奋的猜测而微微抖动。
时间在无边的煎熬中缓慢爬行。日头渐渐西斜,可威力依旧惊人。沈璃的嘴唇早已干裂起皮,裂开数道血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眼前阵阵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扭曲晃动的黑斑,耳中充斥着尖锐的耳鸣。
膝盖下的鹅卵石,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变得湿滑粘腻。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来新一轮的、钻心刺骨的摩擦剧痛。头顶的青铜香炉,重逾千斤,压得她脖颈僵硬麻木,仿佛那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肩背的肌肉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持续的、撕裂般的钝痛。
最让她恐惧的,是左腿伤口处传来的异样。持续的压迫和高温,让溃烂进一步加剧。脓血不断地渗出,裤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深褐色的硬痂。那页深埋的医书残页,像一块不断生长的、滚烫的石头,硌在血肉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清晰的胀痛。她甚至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在脓血浸泡下微微卷曲的触感,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血肉屏障。
林嬷嬷依旧像一尊恶意的石像,守在一旁。她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时不时地扫过沈璃的左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算计。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沈璃的心脏,越收越紧。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像一只被随意踩死的蚂蚁?不!那些黑蚁……那只自爆的兵蚁……用死亡撕开的生路……
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火焰,在她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挣扎着重新燃起。
就在沈璃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蝉鸣掩盖的脚步声,悄悄靠近了林嬷嬷。
是厨房那个叫小鱼的杂役丫头。她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凉水,怯生生地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嬷嬷……天、天太热了……您……您喝口水歇歇吧?监刑也……也辛苦……”
林嬷嬷正被烈日晒得心烦气躁,又被沈璃腿上那可疑的湿痕勾得心头痒痒,闻言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碗水,又看看小鱼那副怯懦的模样,没好气地一把夺过碗:“算你还有点眼力劲儿!”
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下肚,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燥热。小鱼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