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整齐地摆在书架上,而是以各种姿态堆叠、垒放、塞挤在每一个可能的空间高高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上面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挨着书脊,几乎看不到缝隙;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也堆着一摞摞用麻绳捆扎或散乱放置的书;甚至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老旧木桌和一把藤椅,也被书山半包围着。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束中缓缓沉浮,如同时间的碎屑。
一个头花白、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的老头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灯光看一本厚厚的、书页黄的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从镜框上方瞥了我一眼,目光浑浊而平静,没有任何询问或欢迎的意思,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漠然的态度,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一个闯入书海尘埃的无关影子。
我轻轻关上门,将外面阴冷潮湿的世界隔绝。
书店里异常安静,只有老头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细微的虫蛀木头的窸窣声。
那种静谧是厚重的,有质感的,像一层柔软而陈旧的棉絮,将人包裹,一点点吸收掉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躁动。
我开始在书的迷宫间缓慢移动。
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书脊,触感粗糙而真实。
书名大多模糊不清,作者是陌生的,出版年代久远。
有繁体竖排的民国旧籍,有封面设计古早的七八十年代小说,有纸张脆黄、散浓郁樟脑味的线装书,也有整套整套的、不知名出版社的技术手册或地方志。
这里没有畅销书,没有教辅材料,没有光鲜亮丽的成功学。
只有被时间淘汰、遗忘,却也因此获得另一种宁静的存在。
我无意寻找特定的书,只是放任自己在这片陈旧的书海里漂流。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更多陈腐而安宁的气息。
胃里的翻腾渐渐平息,冰冷的四肢也找回一丝暖意。
那令人作呕的画面,父亲挥手的姿态,女人刺耳的笑声,虽然仍在脑海边缘徘徊,但它们的尖锐棱角,似乎被这厚重的静谧和尘埃包裹、磨钝了些许。
我停在一个特别拥挤的角落,这里堆放的似乎多是文学类旧书。
蹲下身,随手抽出一本。
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封面是抽象而黯淡的色块,书页边缘有着均匀的褐斑。
翻开,油墨味道更浓。
里面收录了一些陌生的名字和晦涩的文字。
我漫无目的地读着其中的片段,那些扭曲的意象、断裂的语法、充满焦虑和疏离感的呓语,竟意外地与我此刻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共鸣。
在这个由旧纸和尘埃构筑的避难所里,连阅读的,都是被主流遗忘的、破碎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已近黄昏。雨似乎下得密了些,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
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股室外的冷湿空气涌入,带来一丝新鲜的凛冽,搅动了室内沉滞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蹲在角落,手里拿着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仿佛沉浸在那些破碎的文字里。
但我全身的肌肉,在门响的刹那,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响起,缓慢地朝着书店深处走来。
不是老头那种迟缓的拖沓,也不是一般顾客随意浏览的闲散。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明确的、探寻的意味,在狭窄的过道里小心移动,偶尔停顿,似乎在打量两侧的书堆。
我的心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开始缓缓加。
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带着一丝紧绷和不确定的声音,在离我不远的身后响起,打破了书店维持许久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赵辰?”
果然是她。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混合着旧纸和尘埃的空气,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杨俞就站在两排高大书架的阴影之间。
她大概是从学校直接找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因为外面的细雨而显得有些潮润,几缕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没有打伞,肩头能看到细微的水珠。
她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昏黄的灯光,以及灯光下我模糊的身影。
那里面有担忧,有急切,有找到人后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保持镇定和权威、却难掩局促的严厉。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压低了,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辨,甚至带着一点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