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如意仙心中有憾事,故而留恋人间,他又何尝不是。徘徊人间若许年,贪生怕死,如今更不愿抛下她。
说到底是他自己造的因缘,如今苦果渐成,也得自己咽下去。
沈绣也没追,眼睁睁看她身影消失在檐廊外。初醒转身体尚且虚弱,她跑不快。但天上地下都寻不见影子,就像是……
化作青烟,白日飞升。
“大人不追么?”她回头问,见苏预神情愣怔,就又问了一遍:“大人?”
苏预大梦初醒,只是摇头。
“若真被你说中,这活埋的地方,不久后便会有人来查验。到时便知晓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但他两人的药还没……”
“有人会回来取。”
苏预转身,把她也带回去,掩上了门。“如意仙虚弱,赵医士可康健得很。既有余力跪你,来取她姐姐的药,想必也不费什么功夫。”
沈绣听他语气里还对赵医士含酸带怨,就不说话了。眼角余光瞧见桌上收拾得齐整的檀木盒子,忽而想起什么似地:
“督公上回在柳翰林的送别宴上说,年节将至,要高宪别节外生枝。难不成,金陵年节上,会出事?”她想到这,回头看苏预:“还是说,京师会出事。”
“那京师出的事,与如今督公将大人你支使出金陵有关么?没了你,他要做什么?”
苏预听见这问题,没留神,扶着桌角的手一滑,就狠狠磕在椅背上。沈绣跑过去看,他把手藏到背后,她越找,他就越躲。
她停手了,把他腰抱住,脸埋在他胸前轻叹。
苏预不说话,抬手摸她头发。
“刚强易折,早慧多夭。”她声音还是淡淡的。“有件事,一直未曾与大人讲,从前我出生时,门前路过道士,替我卜过一卦,说了这八个字。后来爹娘生怕我夭折,自懂事起,便劝我凡事留心谨慎,不可出头露面、不可动嗔恨痴怨,再大些便养在外祖母屋里,习字课书。”
“长此以往,就变成这般无趣性子,于人情世故也多有不通。”
苏预听她说到这,终于动弹一下,把手挪到她脸颊边,捏住她脸抬起来,吻她眉骨以下的地方。
“你不会早夭,秀秀,你要长命百岁。”
她安静了,少顷,他觉得手心湿漉漉,就抬手把她眼泪擦去。山上传来钟鼓乐声,云淡天高。她索性把剩下眼泪都擦他袖子上,抬头笑得又和平时一样。
“寺里近来可热闹呢。”
他不舍得放开她,还是脸埋在她颈项间,声音懒懒的。
“你想去看?夜里万年台倒是有迎神戏,请了扬州班子演《长生殿》、《千忠戮》《千忠录》是演述明初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攻占南京、建文帝隐遁逃亡故事的历史剧。关于这段史实,明清两代的野史笔记中记述甚多,如钱谦益《有学集》中的《建文年谱序》,夏燮的《明通鉴》,史仲彬的《致身录》、《从亡日记》等。、《琉璃塔》。”
沈绣一侧耳朵红了,费力想把他拨得远点。
“说不定,我们走了,那埋人的真凶就现身了呢。更何况,好容易出来一趟……想与大人一道瞧瞧热闹。”
他笑,终于把人放开。
“那就去瞧瞧。”
夜,江上灯火辉煌。千艘画舫、乌篷船,密密麻麻在江上停靠,等山腰上的万年台里的好戏开场。各色花灯、火把、高烛,将整座岛屿照得如同宝石,在暗夜中烁烁发光。
山间,狭窄山道上也尽是人。戴大帽或纱巾的男子、云鬓翠鬟的女子,都在进庙之前下马下轿。灯火明亮或微暗,照着不远处大庙里熊熊燃起的烟雾,如同雷震的诵经声响彻山野。
这就是镇江金山寺——东南巨刹,海上明珠。
即将抵达的人们双手虔敬合十,三步一拜,甚至匍匐在地,从青石板的小径上去,从织锦腰包或是粗麻布的腰绳里拿出银两乃至脏污的铜钱,投进大殿前的铜香炉里。
噗通,一枚铜钱投进香炉,装扮成年轻公子模样的沈绣双手合十,苏预则像个侍卫般不动如山站在她身后,手按在佩剑上。而她转身时眼睛被烛火照亮,光华流转。他凝神看了会,沈绣就不好意思地按了按鬓角:“这衣服还合衬吧?”
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他悄声在衣袖里握住她的手。沈绣也不吱声,就如此被牵着走在万丈红尘里,身后是大佛渺然垂目的眼光。
忽而钟声敲响,万年台边起了喧闹。他眼睛望远处投去,瞧见江心画舫中,有一艘甲板两侧立着穿罩甲、手持弓弩的兵士。
“沈绣。”
他握紧她的手。随着他目光看去,她也眼神凝聚。
“是镇江卫所的船?”
“是南镇抚司的船,高宪不会为追我而来此处,多半,是另有所图。”
她又瞧了那画舫一眼,台上就响起锣鼓声。脸上涂油彩的优伶们舞着彩旗出来,在台上站成千军万马的阵势。接着,老生穿戴的人随锣鼓声上了场。
瞧见那扮老生的人时,苏预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是如意仙。手里拿着拂尘,那哀绝的扮相与唱腔,不是朝夕之功。沈绣惦记着她身体虚弱,但嗓音又嘹亮、高亢、穿云裂石。
她唱:“不提防,余年值乱离——”明朝洪升《长生殿》中李龟年的唱段
船里就有男女老少啜泣起来。
如意仙转身一个漂亮的甩袖、亮靴底,画舫里就动了动,有人走出,站在甲板上,仰望万年台。苏预看见了,将眼神投给沈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