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年的盛夏至一三年的晚秋,校园湖边,北京各地,青葱年少。
一三年的冬天,北方原野,大雪飞扬。韩佳子对着落满大雪的白桦林呼喊:“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不好?!”
最后是一九年的春天,他们在明城重新拥抱。
这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分分合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你和我。
在座的宾客都看见了,那位最美丽的伴娘脸上,一行泪水顺着她微笑的脸颊缓缓流下。她琥珀色的眼睛是太平洋的海水,一条鲸鱼快要跃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当那行泪快走至结尾时,她的微笑依旧保持一致的弧度,只是眼底的鲸鱼又沉入了海底。
林生的手在到达舞台之后被迫松开,转身刹那,他看清了她脸上的泪水。
那一瞬间,他震撼不已。
这时,靠近入场大门的最角落一桌里,却有人一直神色古怪地盯着盛安。看了好大一会儿后,那个人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拿起手机朝舞台中央不停地猛拍照,打开微信,全部发送给了一个人。
咔嚓一声,盛安微笑着,双手递给新人婚戒一对。
婚宴举办得很顺利,一切都按照规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庄严圣洁的礼成之后,就是入世的敬酒环节。
由于这一场婚宴请的都是亲戚长辈和领导同事,年长者居多,红酒白酒轮流得上。陈斌身为餐厅老板,酒量其实不错。韩佳子原先就很一般,最近还莫名其妙的酒精过了敏,一喝酒全身皮肤就会发红发痒。考虑到晚上还有派对,两人都准备喝假酒。
老套路,白酒瓶里装消了气的雪碧,红酒瓶里装葡萄汁。新人们婚宴上喝饮料这件事在市区算是心照不宣,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社会人,没必要在公众场合玩酒闹那一套。
自婚礼开场后,盛安便专心致志地从事着伴娘的工作,譬如现在——新娘子给宾客倒酒时递真酒,给新娘子杯中倒假酒。两桌领导长辈敬下来,她做的有条不紊,一点差错也没有,倒完后就立刻退后,主打一个称职的绿叶背景板角色。
这中间林生也没有再找盛安说过话。他跟移动的衣架子似的,拿着两个酒瓶安静地跟在新郎新娘身后,与盛安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司仪在台上主持各项活动调动氛围,背景曲在活动中间轮流插播着。
让我们静静分享此刻难得的坦白感觉幸福感觉不孤单陪你把沿路感想活出了答案陪你把独自孤独变成了勇敢一次次失去又重来我没离开……
酒敬到了第三桌。
人刚靠近那一桌,盛安就察觉到里面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直奔自己而来。她并不以为然,毕竟宴会厅里众人的目光除了在餐桌上,就是时不时在他们几人身上打转。她朝目光来源方向随意扫过一眼,看见了一个女人。
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对方奇怪地斜视了她一眼,盛安则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女人,圆鼻阔唇,纹了眼线。在一桌人中间,她穿得最富贵,盘发,红色指甲,妆容精致,耳垂上一对绿祖母,背后椅子上放着爱马仕手提包。
韩佳子提前说过,这一桌坐的是她妈妈生意场上的朋友,个个都非富即贵。
虽然同是明城人,但盛安跟韩佳子上大学之前的人生完全没有交集。盛安从小到大上的是公立学校,住的是普通民居。韩佳子的父母则是经商族,初高中上的是私立,住的是别墅。这场婚宴上的宾客,盛安一个都不认识。
所以当这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时,盛安只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地见过。
毕竟她是一个上了初中就忘记了小学同学、上了高中就忘记了初中同学的……冷漠的人。
盛安继续给韩佳子交换递酒。待韩佳子给那位中年女士斟满半杯后,对方突然一把抓过她手中的奔富707红酒瓶。
“小韩啊,阿姨给你斟上这一杯酒。祝你婚姻幸福美满,前途光明璀璨啊。”
女人笑眯眯地用明城本地方言说。说完,她主动快速地给韩佳子杯中倒了大半杯红酒。
除了盛安和韩佳子以外,其他人都是外地的,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明城方言听过去像是外国话,跟普通话毫不相似。
端着酒杯的韩佳子顿时傻眼,这可是真酒!但不喝也不行,毕竟她前两桌没拒绝过不喝,而且有时还刻意装作爽快的样子,一口气咕噜噜喝完。
后悔啊!韩佳子心想早知道说自己在备孕不能喝,或者直接说酒精过敏,真是的,打肿脸装什么豪迈!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婉拒时,就听陈斌用普通话赔笑道:“阿姨好,我老婆可能刚刚喝猛了,我代她敬您一杯。”
听不懂,但他看得懂啊。
女人笑笑,继续用方言说:“新郎官的一杯要喝,这新娘子的一杯也要喝。这婚宴上的礼仪,我想你们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肯定都懂的呢。如果新娘子喝不下,是由伴娘替代的哈。”
盛安眯了下眼,缓缓抬起头。她怎会不明白,这是刻意冲自己来的。
这长相,这声音……自己究竟在哪里惹过她?
这下陈斌可一点儿也听不懂了,他愣愣地看着韩佳子。韩佳子也有点摸不清情况,愣愣地看了一眼盛安。林生则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这位中年女人。
女人笑着,下巴微抬,带着一副长辈不容拒绝的傲慢神情。
这是张陌生的脸,顶多算是过马路时擦肩而过严肃对视的一眼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