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姑娘从窗边缓步走到桌前,慢慢地坐下来。她垂眸望着桌案上的木纹,声音很轻,却裹着化不开的疑惑:“为什么呢,妈妈?从前您不是常以各样由头,让我去见那些高门公子吗?宁国公府的大公子、梅府的小少爷……哪一个不是您精心挑的?谢丞相的独孙,这样的身份,难道还入不了您的眼?”
说罢,她抬眼看向杨妈妈,那双素来潋滟带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纯粹的、由内而外的茫然。
杨妈妈望着她,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雪姑娘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于你不一样。”杨妈妈定定地看着她,反问的话像一颗石子,掷进平静的湖面,“阿雪,你扪心自问,你对这位谢公子,当真和对旁人一样吗?”
雪姑娘迎上她的目光,睫羽轻轻一颤,却很快稳住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反问:“有何不一样?”
杨妈妈长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担忧:“阿雪,我知你素来心有成算,也知你从不会轻信男人的三言两语。可你该明白,世间男子多薄幸,虚与委蛇无妨,付出真心却是万万不可。身在销金窟的女子,能周旋于各色权贵之间、谈笑风生,唯独不能动了心念,阿雪,你的心……动了吗?”
雪姑娘抿紧了唇角,垂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妈妈,也许确实如您所言,谢继与寻常高门公子并不一样,他至纯至性,我也无法将他与那些逢场作戏的人看作一类,但我……没有动心。”
杨妈妈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要透过那双平静的眸子,看穿她心底的真实想法。杨妈妈就这样凝视了许久,直到从她眼底捕捉到不容置疑的笃定,才终于缓缓收回了目光。
“阿雪,你心里有数就好。”杨妈妈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苍凉,“我总对你们说,趁着年轻,若能得遇良人,便赎身从良,可聪慧如你,该知道这话不过是安慰人的虚言。进了这销金窟的门,过往种种就成了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永远也抹不掉。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男人一时的情爱之上,他日容颜老去、情意消散,你又能剩下什么?倒不如趁着韶华正好,多攒些银钱傍身,我们女子,靠自己也能活得风生水起。”
雪姑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妈妈放心,我记下了。”
杨妈妈走后,雪姑娘转身关上房门,后背紧紧抵住门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她方才对杨妈妈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动心?心哪有那么容易动。这世间,多少男人曾对她许下“一见钟情”的戏言,谢继之所以在其中显得不同,不过是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流露出半分龌龊的觊觎。可仅凭这一点,并不代表她会轻信他口中的“一见钟情”“此生不渝”。
雪姑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后背抵着门站了许久,竟没第一时间听见窗外的动静。等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传入耳中时,她才猛然回神。
她循声望去,窗户紧闭着。从前不是没有过偏激好色之徒,试图翻墙闯入她的房间,好在那次她恰巧不在房间,才没让贼人得逞。自那以后,杨妈妈便特意为她换了扇窗,只能从内里开启,外面任凭如何撬拨也无济于事。
此刻,窗纸上映出半截模糊的黑影。雪姑娘缓缓踱步过去,路过梳妆台时,顺手拿起一支金簪——簪尖被她特意削得极为尖利,原是为了防身所用。
她右手紧握着金簪,左手轻轻拨开窗户的插销,而后缓缓将窗扇推开一线。蹙眉往下望去,一眼便瞧见了挂在窗沿上的谢继,他间还沾着几片草叶,模样略显狼狈。
雪姑娘握着金簪的手指骤然收紧,眉峰蹙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谢公子这是做什么?”
谢继双手紧紧扒着窗沿,悬在半空,见雪姑娘终于露面,眼睛瞬间亮得像缀了星子:“雪姑娘,我——”
许是太过激动,他话音未落,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瞬间往下坠去。雪姑娘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却见他后背的衣袍恰巧勾在了窗外的雕花钩子上,才算有惊无险地稳住了身形。
谢继缓过那阵惊险的坠势,随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雪姑娘,你没被吓到吧?”
雪姑娘却只是冷冷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我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我倒是要问问谢公子,谢丞相乃当朝文官之,经史典籍烂熟于心,难道未曾教过你,翻窗夜探女子香闺,绝非君子所为吗?”
谢继顿时急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扒着窗沿,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雪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杨妈妈拦着不让我进来……”
“所以你便要翻窗?”雪姑娘的脸色更冷,眉峰蹙得越紧了。
“没、没……我不是要硬闯!”谢继急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认真,“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一声,我来了。上次我说过这个时辰会来,不管雪姑娘有没有应下,我都没有失约。”
信他才怪。雪姑娘在心底冷笑一声,板着脸噎他:“哦?话既然说完了,你也说了不是故意翻窗,那你能原路返回吗?”
她这话不过是随口刁难,料想他一个世家公子,总不至于真的再从二楼翻下去。
可她万万没料到,谢继听完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朗声道:“我能!”
话音未落,他攥着窗沿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竟直直向后倒去,重重从二楼摔了下去。
“谢继!”
雪姑娘猛地扑到窗沿边,俯身往下望去。只见窗下正好堆着一堆旧物箱子,而谢继四仰八叉地陷在杂物里,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凝神看了两眼,见他还能眨巴着眼睛,想来是没伤到要害,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谢继后背恰好磕在木箱棱角上,骨头应该没伤着,皮肉却疼得钻心,连咳嗽两声,都扯得后背一抽一抽的。
楼上的雪姑娘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扬声道:“给我上来!”
话音落,“砰”的一声,窗户便被她狠狠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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