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少爷毕竟是您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您和先生唯一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他才不是我跟舟哥的孩子。”汪韵说这话时,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死死攥紧,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孔流露出一丝嫉恨。
那个杂种长着那样一副可憎的面孔,怎么会是她和舟哥的爱情结晶,他就该跟他那个讨人厌的舅舅一起去死。
“舟哥回来了吗?”汪韵忽的想到自己从小喜欢到大的男人,她心里不由甜蜜,抚摸小腹的动作轻缓。
她跟舟哥一定还会有孩子。
“先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吴妈,去叫医生过来,就说我的腿又开始疼了。”
“夫人……”吴妈欲言又止,夫人的腿伤是先生一次荒唐醉酒后造成的,先生酒醒后懊悔不已,一直对夫人心怀愧疚,每次只要夫人说腿疼,先生就会什么都由着夫人。
“舟哥,你答应过我,会把他送走的,现在为什么又要把他接回来,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不想看见他。”汪韵一见到丰亦舟,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落,“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哥哥,你说过你爱的人是我!”
“小韵。”丰亦舟弯腰将汪韵揽在怀里,“别再说这些让我伤心的话,我爱的人一直是你,你不想看见他,我们就把他永远关在房间,不让他出来碍你的眼,这次是简家替他说情,我也是怕你背上恶妇的名头,才想着把人接回来的,你放心,他惹你不高兴,我替你收拾他。”
三楼,厚重的遮光帘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丰呈屈膝坐在房间角落,他摊开的手掌里稳稳放着一只粉色的纸蝴蝶。
房门突的被踹开,丰呈神色麻木,他不用想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他的亲生父亲一进门就抽出腰间的皮带狠狠朝他打来。
破空的尖啸唤醒这句身体下意识的恐惧,他近乎本能地蜷缩身体,带着金属装饰的皮革甩在他手臂,剧烈的疼痛猛地炸开,隔着单薄的春衫,他后背、腰侧、手臂全是暗红的鞭痕。
他抱着头,被对方一脚踹倒,颤抖的痛呼压在喉间,他死死咬住唇,看向对方的眼神仇恨,将咸涩的血一点点咽回胸腔。
“反了天了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就跟你那个血统低贱的舅舅一样,都是贱种!”丰亦舟怒不可解,他抬起穿着皮鞋的右脚,卯足力气踹向对方腹部。
丰呈生抗着对方的踹打,他吐出口血,笑道:“你嫉妒他。”
“我嫉妒他?我会嫉妒一个佣人的儿子?”
不过是一个生下来就给他取乐的玩具,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还敢事事强过他,要不是对方事事都要强出头,把他的面子里子狠狠往地上踩,他怎么会动不动就被父亲鞭打斥骂。
可笑的是每次害他受罚,事后对方还要假惺惺地跑来给他上药、关心他。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你当年就是这么打断妈妈的腿的吗?”丰呈像是还嫌刺激不够,他轻飘飘吐出这句疑问。
“贱种!果然,你不仅长得像你的舅舅,心思还跟他一样歹毒!”丰亦舟甩开皮带,接连不断的踹击如雨点落在丰呈腰腹,他上前一把拽起对方的头,按着人往地板砸。
殷红的血模糊丰呈的视野,他紧紧攥着拳头,脑袋疼痛眩晕,可即使被这么虐打,他都没有求饶过一句。
沙包不吭声,丰亦舟发完火,也就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兴致。
他又踢了脚对方,见人没死,嗤笑着丢下一句:“既然回来了,就给我安分点。”
门在丰呈身后关上,黑暗的空间顷刻又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重伤的人蜷缩着躺在冰凉的地板,他一直紧握的手松开,里头静悄悄躺着一个被鲜血染红的纸蝴蝶。
“你看,我家里人都不喜欢我。”
可丰呈在丰家的处境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记忆里,他幼时也很得父母疼爱,丰亦舟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玩枪,汪韵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佣人的一句无心之语——
“少爷长得很像汪先生。”
汪先生,汪小四,他的舅舅,联邦最年轻的平民上尉,世家恨之入骨的叛军首领。
以“725”事件为导火索,八岁前,丰呈有父母疼爱、舅舅喜欢;八岁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痛苦和冷眼。
长大后的丰呈与他舅舅只有两分相像,可少年时的丰呈却像极了他舅舅。
而丰亦舟和汪韵如此厌恶这张脸的原因——
汪韵背叛出卖了她哥哥,她极度憎恨这张神似她哥哥的脸或许是因为午夜梦回时的恐惧,怕她哥哥向她索命?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更深、更复杂的原因。
丰亦舟亲手处决了汪小四,一切的恩怨情仇本该随着汪小四的死平息。
可丰亦舟却偏偏要在枪杀汪小四的当晚酩酊大醉,并且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残忍地将汪韵折磨断腿。
丰呈读不懂他父母对他舅舅的扭曲情感,他只知道疗养院三年,他没疯也真疯了。
刚进院时,他哭喊打闹、叫嚷着要离开,却被护工用约束带绑在病床,灌些乱七八糟的药。
他父亲咬定他精神有问题,那些医生明明知道他很正常,却选择助纣为虐。
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电击、药物治疗里,他学会了屈服,承认他有病、是个疯子。
疗养院里不需要正常人,能够完美融入病患的他也终于有了可以喘息的空间,他有了一个只属于他的秘密基地——一个安静的小花园。
呆在疗养院的第三个春天,他的花园突然闯进了一只粉色的蝴蝶。
这只蝴蝶在所有人都说他有病时,对他说:“我觉得你根本不是疯子。”
我不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