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蔓草在微不可见的风里招摇,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天幕上,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把那微弱的天光搅成细碎的光斑。
秦淮河上,无数花船、画舫慢悠悠飘荡,给平静的水面激起鱼鳞状的波浪,透过湘妃竹帘,花船外的人,尚能听到一点微不可闻的靡靡之音。
船外,戴着豺狼与狐狸面具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眼睛里,看到对船内寻欢作乐之人的讥笑。
动手?
戴着豺狼面具的人瞥了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眼。
动手!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点了点头。
戴着豺狼面具的人往脚下船只上挂了一面旗帜。
须臾,几条在这昏暗夜色下半点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向他们的位置靠近。
而当那条精致的花船驶入藕花深处后,几条船上带着各种各样彩绘面具的精悍壮士接舷跳船,全都跳到了那条花船之上。
他们的动作迅如闪电,先是把那划船的艄公、烧炉子的童子全都打晕,然后像黑色的旋风一般冲进船舱里。
“啊!水匪!”
“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如此恶徒?”
“王郎救我,救我啊!”
“妾给你们拿钱,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船中花娘被吓得哭叫起来,有人躲到公子哥儿背后,有人被吓傻了,呆若木鸡动不了半点儿,还有两个格外有血气的小娘子抄起手中乐器,退步到角落里以图自卫。
但是没过多久,他们这些人全都被“水匪”动作利索地手刃颈后、极有技巧地一掌打晕,到最后,没有被打晕的人,只剩下了今天请客的王荣。
这些人是要细细地“炮制”我,绝不可能是因为对我有善意才把我留到最后的,王荣虽不济,但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匪徒,感受到他们身上的煞气,王荣的嘴唇都止不住地抽搐,脸上没了血色,甚至有点发青:“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阿父是明堂大相公王正清!你们敢动我,是要找死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让人绝望的死寂。
一只厚重的、带有无数毛刺的粗糙麻袋从天而降,罩到王荣脑袋上面,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脚踹在王荣腿窝,王荣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麻袋上的毛刺扎进他那一身金尊玉贵的细皮嫩肉里,痛得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别出声。”
戴着豺狼面具的男人发出呕哑难听,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的声音,他蹲下身,用刀鞘轻轻拍打麻袋:“听好了,你前些日子夺了落魄户石清的家传古董,把人家给逼死了?我们乃民间义壮,是来替天行道的。”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
他手腕一翻,陌刀被他当成棒子,雨点一般打在麻袋里面的人身上。
他打人的动作相当有技巧,还专门打了几道特别的穴位,这让麻袋里的人剧烈地抽搐,痛得厉害,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惨叫。
而另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更狠辣,他抓起麻袋的束口,将王荣的头狠狠摁进水里,又提起来,又摁进去,直到感觉王荣的挣扎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才把人拎了出来,扔到花船的甲板上。
麻袋里面的人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戴着豺狼面具的人惊讶地看着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他是真没想到,对方能做出这样狠辣的事。
这刷新了他的印象。
阿鹦的二哥,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真是对他脾气。
没错,过来打人的两位,就是赵煊和褚鹦的二哥褚源。
戴豺狼面具的人是赵煊,戴狐狸面具的人是褚源。
在赵元英离京后不久,褚源就回京任职了。
褚定远出京任职,为家族征辟地方话语权,京中有了空缺职位,褚蕴之也会更照顾二房的子弟。
冬雀门前,一场死谏惹恼了虞后。
事态平息后,那些“孤直忠臣”里,有不少人被贬谪出京。
御史台空出了位置,各家都在从地方州郡召集嫡系子弟归京补御史台空出来的缺儿,褚源就趁着这个机会回来了。
而且他在御史台内颇受上官韦诏的照顾。
褚蕴之给冬雀门前台谏官们送驱寒姜汤,降低了台谏官感染风寒的危险,这对韦诏来说,是一份不能矢口否认的恩情。
毕竟,自家治下的台谏官们威逼君上,已经让他失去了君上的信任;若自家治下的台谏官因为死谏死了一大片,他在仕林里的名声也就完了。
世家臣子安身立命所倚靠的两头,韦诏能保住一头,已经是侥天之幸。
他当然要感谢褚蕴之了。
更何况,后面朝廷议论御史台要不要大换血、把他这个主官换掉时,褚蕴之与大相公王正清一起投了保下他韦诏的珍贵一票。
从理智上讲,韦诏晓得,王、褚等人保他,是因为他有了把柄。
这样的他继续掌控台谏,无法无所忌惮地攻击明堂相公,保下他,只是出于利益的权衡,没有情感的考量。
虞后会答应明堂的建议,只处置了首恶陆宁,放过了他,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他韦诏变得好拿捏了。
换个人过来接任御史大夫,不一定会像他一样听话。
但从情感上论,韦诏很难不生出感激、愧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