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尽要培养属于书古今的人手,不说忠心,起码不会被方应看的言行左右,那小登年纪轻轻,像油锅里翻滚一小时的老油条——心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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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日。
雄娘子最近很愁。
从遇见书古今,被封住一身内力后,他一直很愁。
与五年才能一见的女儿相见的欢喜,都无法冲淡雄娘子的忧愁与惧意。
他怕死。然而如今任何一个仇敌都能轻而易举地夺去他的性命。
那青衫少年笑吟吟的模样像一条毒蛇,令雄娘子提心吊胆。
这日,他缩在小酒馆的角落灌闷酒。
十天前,他与女儿司徒静分别,以免她的师姐师妹们为难,防止水母阴姬得知消息前来阻碍,更防止有仇人找上门,连累女儿。
雄娘子一向张扬,扮男扮女都要模样出众,此时却难掩颓废。
他至今还喘着气,但他的仇人总有一日会找上门来,江湖人讲道义讲道理,但对雄娘子这样的人从不会手下留情。
雄娘子愣愣地望着酒馆外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他心有不甘,倘若没有遇见书古今,他和女儿能有更多相处的日子。
一道人影从视野里晃过,一袭黑衣,身负长刀,脊背挺直,气质阴沉,神色中有几分茫然,如幽魂般在街道上飘过。
他身侧空荡荡的,行人皆避着他走。
雄娘子喝了口酒。他认得这个年轻人,是这几个月在江湖上很会惹事的狂刀客,自称伯初。
但伯初通常用做表字,意为家中长子,少有人姓伯直接取名初。
有人说,此人疯疯癫癫,连弟弟叫什么都想不起来,怕是连自己的姓氏都忘记,将表字做真名。
薛家庄薛笑人的身份已经为人所知,薛衣人不愧是薛衣人,雇佣一点红替弟弟收拾烂摊子,如此大方不躲避,即使众人对已死之人指指点点,对薛衣人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雄娘子当采花贼时从没去过松江府,就怕退隐江湖的薛衣人听见消息提剑来砍。
伯初在薛衣人的地盘杀了他弟弟,薛衣人没说要杀他,却也有派人来找他,就在伯初从他眼前晃悠的半个时辰之前,就有薛家庄的门客弟子在这酒馆中歇息。
雄娘子看着这年轻人,忽地苦笑了一下。
若是此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恐怕也会成为此人的剑下亡魂。
正忧愁间,那狂刀客转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雄娘子。
“哗啦。”
雄娘子后颈汗毛倒竖,一时手抖,半杯酒洒落,衣衫上染开一片暗渍。
他怔怔地和狂刀客对视,须臾,狂刀客脚步一转方向,似是要走进酒馆里。
雄娘子握紧酒盏,指节发白。
“伯初!”
不知是何人高喊一声,伯初顿住,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看去,迷惑地眨了眨眼,随后——
他转头就走,衣摆带起一阵风。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从酒馆外掠过,追逐着伯初的脚步,以雄娘子的眼力,竟也只看得见模糊残影。
那边伯初脚步不停,却被身后那人轻而易举地追上。
来人翻了个跟斗,利落地挡在伯初面前,歪头不解道:“你怎么还开始躲我了?”
伯初言简意赅地说:“你不是我弟弟,和我一起,很麻烦。”
司空摘星卡壳:“……你,嫌我麻烦?”
这人对谁才是大麻烦毫无自觉的吗?
看见伯初前司空摘星还庆幸是自己先遇见伯初的呢,要是叫陆小鸡碰见伯初,那只鸡怕是有操不完的心。
司空摘星早和陆小凤分道扬镳了,现在他应该在和楚留香忙着查案子——所以司空摘星琢磨着替伯初隐藏一下踪迹,就让伯初自个儿玩去吧。
伯初摇了摇头,正视司空摘星,道:“我不是嫌你麻烦。”
司空摘星一顿,竟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听说你受了重伤——”
这是从薛家庄传出的消息,司空摘星上下打量伯初,方才飞奔时动作流畅,不像受了重伤,一身黑衣,也看不出……
——嗯?
腰间的衣裳颜色似乎有点深?
空气里好像还有一股铁锈味?
“你伤口是不是崩了?”
司空摘星瞪圆了眼睛。
伯初伸手一摸,指尖染上鲜红,如花瓣一般。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茫茫然地笑了一下:“啊,又崩了……我没绷带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