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遴望着他。
他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麽,只是像一个得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分享着雪莱的每一首诗,从《西风颂》,到《我们别时和见时不同》。
最後,年轻的美男子叹笑:“说不定,我也会死在二十九岁。”
“你不会。”
过于笃定,让虞择一有些意外:“为什麽?”
“……不为什麽。”
那之後,将遴每天都会光顾那家酒馆,和虞择一聊诗歌,聊戏剧,聊中外文学,聊见解赏析,聊那些……他们说过千万遍的对话。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和三十岁的虞择一,不一样。
依然是爱笑的,但不是那种,面具似的笑,只是纯粹的笑。言语里,也并非运筹帷幄的周全,而是透着冲动丶乖张。
这天,将遴来得晚了些,推开酒吧大门,正好赶上虞择一送走了一个富态的女人,看上去心情很好。
“遴哥,来啦。”眉眼弯弯。
“来了。”将遴在熟悉的吧台高脚凳落座,打量着男人的面庞,如一不变的美貌,眼里是多年後不常见的灵动星光。
“今天喝点什麽?”他走到吧台後洗手。
将遴拿起酒单翻看,注意到一行文案——「以我热血浣洗燎原杀意,将锋利赠于你手作片甲生机。」
“就这杯吧,”他手指点了点,“「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虞择一没想到他会选这杯,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啊。但是这杯不太符合大衆口味,太烈了,你确定要尝吗?”
难怪,难怪後来的酒单里没有这杯酒。
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要尝啊。”将遴勾唇,“一定要别人喜欢的,我才能喜欢吗?”
“遴哥啊~你真是……”他笑着摇摇头,一边调酒,一边说:“但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不打算改配料。这杯的口味,和它的寓意没有偏差。”
“嗯。那就让我尝尝,「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确实辛辣,要从苦里品了又品才能得到一丝肉桂与杏子的回甘。这杯酒用的是斯莱尔斯威士忌,那种丝丝缕缕的烟熏芳香引诱着你愿意一口接一口地“吃苦”,又一次次奔赴。
我们在战火中干杯。
“干杯。”将遴朝他举杯,他便会心沉沉地笑着,用古典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原料中的威士忌,和他叮地一碰。
“干杯。”
虞择一喝酒时,喉结滚动,肆意狷狂。
将遴深深地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杯酒,和虞择一大学时期写的小说同名。他想起刚才虞择一送出酒吧的那个女人,忽然意识到什麽,问:“刚才那位,是主编?”
“你怎麽知道?”虞择一特别意外。
果然。
“……猜的。”
虞择一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说:“我请了长假,明天跟她去省城,说不定就也能做编辑或者翻译了。”
“也?”
“你爱人不是吗?”
“啊……哦,对。”
“没想到才毕业一年多,又要回省城了。也不知道会怎麽样。”
话是这麽说,但说话的人显然对此次行程抱有高期待。
“你说呢?遴哥。”
将遴和他对视。对方的未知,在他眼里已是定局。他想了想,说:“择一,我问你。”
“你说。”
“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的结局是辛苦丶失望丶难堪丶一败涂地,那你还会做吗?”
“会。”男人毫不犹疑,“如果没达成想要的结局,我只会怪自己能力不济。但只要是我要去的方向,那我愿意一次次失望,哪怕死在路上。”
意料之中的熟悉答案。
将遴笑了笑:“那就去吧。”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才回。
将遴料想到,虞择一会有些变化,但没想到这麽直观。
推门而入,就看见吧台後的调酒师正在安静调酒,只有手里的摇壶在咔啦咔啦shakeshake。男人留着寸头,大概是拘留所要求剪短的发型,配上堪称美丽的五官,乍一看甚至有点像是个短发女人。只不过高挑的身形丶宽直的肩膀丶修长的脖颈丶喉结,和立体深邃的从下颌到唇线到鼻梁到眉骨的轮廓,昭示着,他是个漂亮男人。这个发型没遮住他的美貌,只是让他显得更清爽丶更刻板印象地“男人”了一些。
不过他依然把自己打理得很好,发型整齐,没有胡茬。就像个普通男大学生。
“遴哥?你来了。”他露出笑,朝他递上酒单。“喝什麽?”
将遴若无其事落座,温柔勾唇:“你正在调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