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那双不再属于自己的眼睛,狄英志看见「自己」一脚踹开了客栈残破的木门,在众人的惊恐中肆意狂笑。
没有仇恨,纯粹只是为了取乐。
指尖随意一弹,滚烫的业火便将无辜的木梁点燃。惨叫与皮肉烧焦的气味,成了那头怪物最鲜活的消遣。
狄英志在深渊里无声嘶吼,灵魂仿佛被烈焰寸寸凌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肉身违背初衷,彻底沦为屠戮的凶器。
直到某个深夜,「他」将燃烧的五指伸向一个缩在墙角抖的流浪幼童。极致的高温让周遭的空气剧烈扭曲,呛人的硫磺味死死扼住了幼童的咽喉。
绝望与暴怒在被囚禁的意识中炸开。就在神识即将崩溃的瞬间,狄英志的心脉深处,骤然刺入一阵极致的冰凉。
那是一截断裂的银血锁链。
那是宋承星当初为了强行压制他,残留在这具肉身里的最后一丝牵绊。
那股熟悉的冷意,宛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霜刃,死死钉在他的意识上。
没有半点犹豫。狄英志将全部的意识化作蛮力,扯动那截残存的锁链,狠狠套上火魔狂妄的灵体。
怪物出了极度不甘的咆哮。高温与极寒在体内疯狂对撞,火魔被那条带着宋承星气息的锁链硬生生绞紧,重新拖回脑海深处的无光牢笼。
瞳孔中的暴戾骤然剥落,体表狂躁的赤纹也随之黯淡。
狄英志在雪地中猛地跌跪下去,大口喘着粗气,冷汗还未滴落便已化作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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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自己停在幼童面前、差一点就要降下死劫的手掌,默默将五指缓缓收拢成拳。
从那一天起,这具肉身成了一座周而复始的残酷战场。
火魔会随时苏醒作乱,而他便利用那截银血锁链反复将其镇压。
为了彻底压制那头怪物,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在荒野中循着地脉游荡,四处寻找深埋的火精石。
冬末的霁城周边,残雪将融未融,空气中透着刺骨的湿冷。
起初,狄英志只是在中原边缘的荒林里寻找残留的火精石,借着那点残温,勉强将暴动的赤纹压下。
然而随着时序推移,南风渐起。当第一丝初春的暖意拂过荒野时,普通的寒气好像再也关不住体内那头越狂躁的怪物。
为了彻底压制祂,狄英志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转过身,背对着即将回暖的故土,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风雪越是惨白,仿佛要将所有的生机都冻结。
最终,他踏入了极北的绝境。
他曾在一处千丈深的冰川裂隙底,徒手挖出一枚古老的火精石。
极寒的坚冰将他的指甲尽数剥落,血液还未流出便被冻结。但他没有停下。
当那颗散着幽暗红光的火精石在掌心粉碎时,纯粹的火灵之力宛如无数把烧红的尖刀,顺着经脉野蛮地劈砍进去。
火魔出凄厉的尖啸,疯狂反扑。两股极端的焰气在肉身中绞杀。狄英志咬碎了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死死攥住神识中那截冰凉的银血锁链,借着宋承星残留的气息,将狂暴的灵力一点一点强行烙印在骨血之上,化作封火术的阵纹。
每一次烙印,都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冰洞内的积雪就像被丢进了熔炉,被他体表的高温瞬间蒸。
待白雾散去,他浑身赤裸地倒在冰水里,皮肤上又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焦痕。
连喘息都带着硫磺的呛人气味,却又一次把那个怪物踩回了深渊。
这种无休止的失控与救赎,伴随着他一路向北的脚步,在北地留下了善恶难明的流言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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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来,凛冬的风雪将宋承星三人一路向北推去。
北地的寒风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铁锈味,狠狠撞击着破败驿站的木窗。
角落的炭火盆里,药罐正出咕嘟咕嘟的闷响,浓重的苦药味霸占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宋承星靠在墙角,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整个人却单薄得宛如一张易碎的枯纸。他压抑地咳了两声,用干净的粗布捂住嘴。拿开时,布面上洇出了一星刺眼的暗红。
半年来,那次强行滴血译码的反噬,加快了他的生命进程。
他体内的「返祖」之血太过霸道,这具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负荷那股庞大的远祖能量。
宋家代代相传的祖训里,刻着一条无人能破的残酷铁律——返祖的子嗣,皆活不过二十。
当年,宋父正是为了他这道死劫,毅然决然辞去鉴地司长之职,带着妻子与年幼的他四处寻访名医,最终来到了桃李村,更与狄英志的命运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没有人去提时间还剩多少,但这具本就摇摇欲坠的躯壳,生机正被北地的极寒一点点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