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来,想要再看看那两份文字,可是才看几个字,忽然之间,全都不认识。
周芸把笔放在上面,我握着笔的手抖地厉害,每一笔每一划,有千钧之重。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大掌一挥,稳住我的手,“姐,没事的。你本来在这土生土长,回来生活驾轻就熟。”
那三个字,是我记事以来,写过的最难看的字。
他们才不会管好看不好看,管用就行。周芸完成大任务,从警备到紧绷到松懈下来,一下子年轻好几岁。
我们很快成了朋友。我每周都要去她单位报到。她说我是她管控人里面最可惜最冤枉最安分守己最不需要操心的了。
她“认”我为姐,我教她化妆,穿衣打扮,为她参谋男朋友,帮她把关;借钱给她开奶茶店,虽然很快倒闭,两人也算有一段摇奶茶的失败体验。她从此甘心上班,不再发展副业,从父母那捞钱来还我。
後来她结婚,我还是她伴娘之一。
※※※※※※※※※※※※※※※※※※※※※※※※※※※※※※※※※※※※※※※
她问我住哪里。我想了想,酒店吧。
还不到五点,天色将暗。离群索居二十天,冬天悄无声息来了。
我来到一家五星级酒店,决定先定七天。拿到房卡,周芸终于有了下班的快活。她盯着我,一再重复,“你别想着跑啊,也别东想瞎想。没用的。现在全都信息化,到处都是摄像头。我们和···部都是联网的。”
我不情愿地应了声。
她拧着眉,“保持联系。24小时开机。”说完扔给我一个洒脱的背影,跑了。
我这一身农村妇女的打扮,早已引来无数路过的行人驻足观赏,指指点点。要不是我预定七天套房,一脸嫌弃的前台也要叫保安赶我吧。
我到不远处的商场,一口气买了七八袋衣服,几双皮鞋和靴子,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又到超市买洗漱用品,简易护肤品。
出了商场,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时长时短。
大街上是那麽的热闹,一拖二,三拖一,堵车的各种叫骂声,无节制尖利刺耳的喇叭声,震天震地的广场舞乐曲,汇聚在一起,仿佛庆贺我的回来。
胡乱吃了点东西,我记挂着给诺伊回电。才想起来,关了手机。蓦地觉得,作为个体的人,关了手机,这个世界照样转得风生水起。
我打过去,她疾声大吼:“你关机做莫子!傻蛋一个。”
我期期艾艾地说:“对···不起。”
“我到佳城了。坐在的士上,马上进城。你到哪?!”
我没有想到她速度那麽快,没个商量,没留自怜自悲的时间,就朝我奔来。
我哭哭啼啼地没一句完整的话,急得她骂了几句。
诺伊听了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後,脸色苍白,神色晦暗。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激昂愤怒,只有无尽的无奈和叹息。
她告诉我,当她联系不上我去报警时,却被副局告知,别自找麻烦,十天後我自会现身······
原来裴静禾一切都算计好了,安排地滴水不漏。
她想冲阴郁的气氛,“至少,你还是个小富婆。不工作也能优哉游哉过日子。”
我虚弱地笑了笑。
“他还没有联系你吗?”
“不仅他没有联系上,管家也没有音讯。我今天还打电话给学生最好的朋友,她说没有回她电话,邮件,QQ,Skype都注销。赵健说学生办了退学。”
“这个年龄段的小女孩,喜欢的时候当宝,恨意上头的时候真狠最伤人。”
“不怪她。全都是我。怪我一时迷糊,非要选的路。有这样的一天,是应得的报应。”
她说······
“她和她母亲多年不见面,不交谈,不沟通,不知道发生什麽。她奶奶又是极其严厉高高在上有多重隔膜。她父亲空中飞人,忙事业忙到几乎不着家。她在伦敦有抑郁症,换了好多心里医生。所以她爸爸带她换一个环境。她慢慢打开心扉,适应了咖市生活,融入环境,还交了好几个朋友。我是她第一个信任的老师。”
“我一直记得大学微课老师讲的一句话。她说,作为老师,切忌对学生和家长産生工作之外的感情。这种感情也包括师生情。”
我呆呆地盯着墙壁上的挂画。一眼假的ai仿莫奈的睡莲,更对称,更工整,更艳丽,可是却没有灵魂。
她轻轻地抱住我,轻抚我的後背,像个母亲疼爱自己的宝宝。“我总在想,当初没有带你去咖市,该多好。”
我不知该说什麽才好。我每次受伤,她总会懊恼悔憾好久。
小石头还没有断奶,她自己也有班要上。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到高铁站。我们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嘱托。
检票口在检票。她试探地说:“如果······”
我直视她,坚决地摇头,“不要告诉他。”努力使自己声音平静,“我做好了馀生独自在这里生活的准备。我在这有同学圈。你随时都能来玩儿···我打算去看房。”
她沉默稍许,想说什麽,还是艰涩地笑笑,眼里带了湿意。
她的车次开了,我仍然站在原地。周遭闹哄闹哄的与我无关,我的耳朵自动屏蔽了那些声音。肯定是突发性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