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杨三断断续续吊了八日,再扔下断崖,多半已经死了。
可不知为何金九音心底总觉得楼令风命硬,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死了还是活着,关她何事?
她如今自身难保,不能再为金家找麻烦,金九音扭头就走,走了两步便走不动了,‘良知’二字终究让她在一条生命前面,无法坐视不管。
若是还活着她便救,死了就算了。
金九音找到了那条与郑云杳一道走过的小路,小心翼翼踩下去,雪积得太久,林子里被踩出来的小路已结成了冰,没走几步,金九音便一屁股跌在地上,顺着坡往下滑。
梭出去好长一段才停下来,林子底下的树木碎石硌得她屁股发麻。
得亏是冬天,她穿得多。
很快她发现比起她慢慢走下去,滑起来更快,金九音咬了咬牙,忍痛将兄长给她猎来的狐狸毛披风垫在屁股底下,一手护住怀里的三个枳实,一手撑在地上往林子底下梭。
林子里的积雪在繁星底下映出了微茫的天光,莫约往下梭了半炷香,金九音终于在稍微平缓的地势处看到了一团黑影。
楼令风没滚到最底下,被几颗大树挡住。金九音双腿扫着地上半人高的树枝趟了过去,伸手把人翻过来面朝上,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依稀能看出来此时楼公子,惨不忍睹。
金九音扒开贴在他脸上的乱发,拍了拍他的脸颊,“楼令风。”
没有反应,金九音又将手探去了他喉间,感觉到有跳动。
没死。
金九音忙去扶人,这才察觉怀里的三个枳实竟被她抱了一路,还是热乎的。
人扶起来,摸哪儿都是冰凉,她不是大夫不知道怎么救人,不确定他能不能活下去,但要指望他自己醒过来走上去大抵是不可能。
可同样金九音也没那个本事把人拖上去。
楼家的人早被杨家控制了起来,要能救楼令风早来救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金九音摇了摇怀里的人,“楼公子,你还是自己醒来吧。”
明显怀里的人已经半死,连睁开眼睛都难,若在这儿呆一晚上,不死也得死了。
怎么办,真要让她被他拖上去?
她没那么大力气。
“楼公子,醒醒”金九音无意碰到了他干裂的唇,想起一旁的三个枳实,拿过来便往他嘴里灌。
没灌进去。
汁水从他嘴角慢慢流出来,金九音用手掌挡住,三个枳实能被她揣到这儿来不容易,里面的汁水每个只剩下一小半,没那么多给他糟蹋,她再次掰开他的嘴,往里面挤。“想活命,就吞下去。”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捏的力道到位,在浪费了一个后,楼令风开始慢慢吞咽。
吞是吞了,人还是迟迟不醒。
金九音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滚得能烫手,山里的气温太低,他身上又有伤,不尽快医治熬不过今夜。
“楼令风,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金九音起身试着扶他起来,没能成功,两个人一道摔在了地上,如此试了两三回,金九音累出了一身热汗,嘴里一边骂一边褪下披风,搭在楼令风的身上,开始去找藤条,他楼令风应该庆幸,她在纪禾山谷里生活了几年,学会了找野果挖人参掏鸟窝攒出了一身的本事和经验,很快把楼令风绑起来,挂在了自己的肩头,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可这样的山坡,即便是她自己一人从底下爬上去也够呛,更别提背上还有一个比她几乎大了一半的壮实少年。
背了一半金九音便觉呼吸困难,口干舌燥,脚步不断打颤,肩头上的藤蔓勒得她皮肉火辣辣地疼,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楼令风,我真的尽力了。”
她要累死了。
身体上的疼痛压过了良知,还是自己的命重要,金九音伸手去解肩膀上的绳子,突然听到背上的人梦呓了一句,“母亲”
金九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
金九音这回听清楚了楼公子确实在唤自己的母亲,突然想起来楼家刚遭变故不久,楼家主和楼夫人也才离世不过一年
许是同病相怜,金九音很早也没了母亲,虽有兄长和嫂嫂的疼爱可偶尔累了伤心了委屈了,也会想念母亲的怀抱。
尽管楼公子平日里一副老气横秋,可算起来只比自己大两岁,今岁十八,若是楼家主和楼夫人尚在世,看到自己的儿子这般被折磨,会如何想?
金九音吸了一口气:“算了,看在你也没有娘的份上,我不丢下你。”
但他既然能说话,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上回她救他脱了一层皮,要是被人知道她又不长记性,后果只会更严重。
金九音把人放下来,从他身上本就破碎不堪的衣袍上撕下来一块,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样就看不见她。
今夜她救他,并非想图楼公子的报恩,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从断崖到楼家的茅草屋,是金九音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一段雪路,一步一个脚印,恍如走过了三秋,待把人拖到太子的茅草屋前,她的双手双脚都在发抖,缓了好一阵,才从楼令风身上取下了自己的披风,捡了一个石子,砸在了太子的窗棂上。
亲眼看见太子的人出来,把楼令风挪进屋里,金九音才离开。
回去后她趟了整整两日。
把那么大个人拖上来,累去了她半条命,早上金映棠发现她面色苍白,赶紧找来金大公子,这回没人质疑她是装病,道是她昨夜在雪地里冻着了,袁表姐替她开了一副驱寒的药,嫂子煎好送来,让她在床上好好躺着,不用再去学堂。
这段日子横竖学堂上也没几个人了,杨家一搅合,世家子弟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也很少再去学堂,就怕遇上杨三公子,一个不幸招来杀身之祸。
金九音瞒住了所有人,但瞒不住与她住在一起的金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