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苏青衣怔住了。
她自幼长于听雨阁,师尊教诲,同门切磋,江湖行走,所见所闻,无不是这套弱肉强食、恩怨分明的法则。
对?
不对?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江湖便是如此,如同日月轮转,四季更迭,是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强者为尊,败者食尘,天经地义。
可此刻,被这个看似八面玲珑的朝廷掌柜,用如此平和的语气问出来,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天经地义”,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夜红鱼也是眸光一闪,随即冷笑一声,语带讥诮“钱掌柜这话问得有趣。规矩对不对,重要么?这世道,何时讲过道理?不过是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子快罢了。你们朝廷,不也是靠着刀兵律法,定下你们的‘规矩’么?”她想起千金楼中那些因家破人亡、赋税逼迫而沦落风尘的女子,心中刺痛,语气更冷,“若是讲对错,你们朝廷横征暴敛,逼得多少良家女子卖身求生?这又对不对?”
钱掌柜听了夜红鱼的指责,并未动怒,反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几分真实的、沉重的无奈。
他拿起茶壶,为夜红鱼已然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动作缓慢。
“夜楼主所言,是实情。朝廷……确有诸多弊政,官吏贪腐,苛捐杂税,累及百姓,老朽身在局中,亦深感痛心。”他抬起头,看着夜红鱼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悲愤,语气诚恳,“老朽并非要为朝廷辩白。这世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如此。三六九等,尊卑贵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挣扎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河上灯火明灭。
“朝廷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祇,它也是一个巨大的、臃肿的、由无数人构成的怪物。里面有忠臣良将,也有奸佞宵小;有励精图治之心,也有积重难返之弊。它制定规则,维护秩序,有时也制造不公,酿成悲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青衣与夜红鱼,那双眯缝眼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疲惫、洞察,以及一丝极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老朽问那个问题,并非想颠覆什么,也并非站在朝廷的立场指责江湖。”他缓缓说道,“只是觉得,无论是朝廷的律法,还是江湖的规矩,其本心,或许都应是‘止戈’,是让更多的人,能有一条活路,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而不是单纯地强调‘强弱’,纵容‘杀戮’。”
“枯草庙那三人,是‘影’的死士。他们或许该死,但他们的死,除了让‘影’少三个工具,让苏阁主剑下多三条亡魂,可曾改变什么?‘影’依旧存在,依旧在暗中活动,依旧会派出更多的死士。而江湖上,因私怨、因利益、因这‘规矩’而起的厮杀,每日每夜,又在多少角落上演?多少性命,就像河边那孩童一般,轻易就能被吞噬,只不过吞噬他们的,不是河水,是这看似有理、实则冰冷的‘规矩’与人心的贪欲?”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壶出的、细微的“滋滋”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井喧哗。
琉璃灯盏的光柔和地洒在三人身上,在光洁的紫檀木茶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青衣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钱掌柜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撬动着她二十年来深信不疑的基石。
她想起师尊临终前紧握她的手,那浑浊眼里深切的忧虑与未尽之言;想起师姐顾挽霜失踪前,曾与她月下对酌,谈及江湖风波,师姐眼中那抹罕见的迷茫与沉重;想起自己执掌听雨阁以来,看似然物外,实则如履薄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手上亦难免沾染血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守护听雨阁?
追寻师姐下落?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听雨阁主”,必须遵循这江湖的“规矩”?
她握紧了置于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钱掌柜究竟想说什么?”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故,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阁下并非寻常商贾,所言所行,皆指向朝廷。听雨阁素来不涉朝政,不结官非。阁下今日一番高论,苏某受教,但合作之事,恕难从命。”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听雨阁一贯的立场与骄傲。
夜红鱼也紧接着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江湖人的血性与傲骨“钱掌柜不必多费唇舌。夜红鱼虽出身风尘,执掌的也是见不得光的情报买卖,但骨子里流的,还是江湖人的血。朝廷鹰犬,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我千金楼多少姐妹的血泪账,还没跟你们算清!想让我夜红鱼为朝廷卖命?绝无可能!否则,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那些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含恨而终的姐妹?!”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着真实的怒火与悲痛,那张妩媚的脸庞此刻因义愤而显得格外生动夺目。
钱掌柜静静听着两人的表态,脸上那惯常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
他并未因被拒绝而恼怒,也没有因夜红鱼的指责而辩驳,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沉重如山。
良久,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苏阁主风骨,夜楼主血性,老朽佩服。”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惋惜,“老朽今日之言,并非要为朝廷招揽二位。朝廷这艘大船,固然能遮风挡雨,但其间倾轧污浊,亦非常人所能承受。老朽……亦不过是这船上,一个身不由己的老朽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雕花木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漆黑的河面与对岸零星的灯火。胖硕的背影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老朽只是觉得可惜。”他声音低沉,融在夜风里,“二位皆是难得的人才,心怀赤诚,亦有能力。这江湖,这天下,需要改变的太多了。单凭一腔热血,一门一派,甚至……一个朝廷,都难以撼动这积重难返的巨轮。”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苏青衣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苏阁主,听雨阁然,但真的能永远然物外么?令师姐顾挽霜之事,你当真以为,仅仅是江湖恩怨?”
苏青衣浑身一震,霍然抬头,眸光如电射向钱掌柜“你知道我师姐的下落?!”
钱掌柜摇了摇头“老朽不知其详。但‘影’的活动,与一些陈年旧事、朝堂秘辛牵连甚深。顾女侠的失踪,恐非偶然。听雨阁……早已在局中。”他顿了顿,语气转回平和,甚至重新带上了一点那圆滑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此刻看来,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今日之言,二位可当作是老朽的痴人妄语,亦可当作是一点……过来人的感慨。茶凉了,老朽让人换一壶新的。”
他拍了拍手,雅间侧门无声滑开,一名青衣小厮垂而入,手脚麻利地撤换茶具,重新煮水。
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状态,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钱掌柜不再提及合作、朝廷或江湖规矩,只是随意闲聊起青州风物,茶叶品鉴,甚至说起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经商遇到的趣事。
他言谈风趣,见识广博,若不考虑其身份,倒像是一位可亲的长者。
苏青衣与夜红鱼心中疑虑重重,却也不再咄咄逼人,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品茶,暗自消化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
茶过三巡,夜渐深。
钱掌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道“时候不早了,二位姑娘想必也累了。老朽已备下马车,送二位回听雨阁。今日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不必了。”苏青衣起身,语气疏淡,“听雨阁不远,我们自行回去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