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也不坚持,笑眯眯地拱手“既然如此,老朽就不远送了。二位姑娘,路上小心。青州城……夜里不太平。”
最后一句,似叮嘱,似提醒,又似别有深意。
苏青衣与夜红鱼拎起包袱,微微颔,转身离开了雅间。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出望河轩,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的寒意,让两人因室内温暖和紧绷对话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长街灯火阑珊,行人稀少。两人并肩而行,默然无语,各自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踪,夜红鱼才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苏姐姐,你怎么看?”
苏青衣目视前方,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
“半真半假,深不可测。”她缓缓说道,“他承认了‘影’与朝廷有关,却又不以朝廷鹰犬自居,反而质疑江湖规矩……所言似有悲悯,但立场模糊,意图不明。”
“他在试图……动摇我们。”夜红鱼冷笑,“用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瓦解我们固有的信念,让我们对朝廷,甚至对自身产生怀疑。好高明的手段。”
“或许。”苏青衣停下脚步,望向听雨阁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但他关于师姐的话……不像全然作伪。听雨阁,或许真的早已卷入我们不知道的漩涡。”她转头看向夜红鱼,眸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锦绣绸缎庄,必须去。但进去之前,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影’,关于朝廷,关于……我师姐。”
夜红鱼点头,眼中也燃起斗志“回千金楼在青州的暗桩,有些消息,该动一动了。”
两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身影迅没入青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望河轩三楼那间雅室的窗口,一点灯火依旧明亮。
钱掌柜胖硕的身影立在窗前,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脸上再无一丝笑容,只有一片深沉的、难以揣度的平静。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半朵莲花的形状,边缘一点磕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夜,还很长。而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才刚刚开始移动。
京城,东宫。
更深露重,宫阙巍峨的轮廓在浓稠的夜色中沉寂,唯有檐角垂挂的铜铃,偶尔被寒风吹动,出几声孤寂的轻响。
太子寝殿“明德殿”的西暖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紫檀木镶螺钿的龙纹书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墨迹犹新。
太子萧玦,一身月白色暗绣云龙纹的常服,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
他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份薄薄的密报,目光沉静地逐字扫过。
烛光在他年轻而英挺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密报内容简洁却惊心青州,听雨阁阁主苏青衣现身,与千金楼楼主夜红鱼同行,已接触“锦绣绸缎庄”钱德禄。
钱德禄未采取强硬手段,反以言语试探、动摇,提及顾氏旧事。
苏青衣态度坚决,夜红鱼憎恶未减。
二人似有深入探查之意。
“锦绣绸缎庄”……钱德禄……顾氏旧事……
萧玦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出“笃、笃”的轻响。
他闭上眼,片刻后,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抑或是无奈?
他并非世人所想那般,是只知权术倾轧的冷血储君。
生于帝王家,长于深宫,他见过太多黑暗与不公,也深知父皇的雄猜多疑与“影”组织的阴诡可怖。
有些事,他无力阻止;有些人,他想救,却只能用最曲折、最隐晦的方式。
比如……顾挽霜。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唤内侍,他独自一人,穿过暖阁与寝殿相连的曲折回廊,走向东宫最深处,一处名为“漱玉斋”的僻静院落。
那里,名义上是安置一位“病弱休养”的宫眷,实则是他暗中庇护之所。
漱玉斋内,灯火同样未熄,却比明德殿柔和许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暖香,混合着女子身上特有的馥郁气息。
外间空无一人,只有垂落的锦缎帷幔在暖气的微流中轻轻拂动。
萧玦径直走向内室,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内室温暖如春,陈设精致却不显奢靡。
临窗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子。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水红色绣缠枝牡丹的丝绸寝衣,衣料柔滑,紧贴在她丰腴饱满的身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寝衣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以及那深邃诱人的乳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