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男女大防之说,在她听来本就是迂腐规矩,自己若强行分辩,只怕她非但不能领会,反倒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矫情不堪;二来,骤然揭穿她这番“好意”背后的误解,恐反伤了她那份不设防的纯真,平白惹她羞恼尴尬。
罢了,罢了,此事且暂放一放,日后若有机缘,再……再徐图分说罢。
李肃心中这般计较已定,面上便只余下几分无奈的苦笑,也不再就此事多言。
当下二人亦不再耽搁,各自起身。
李肃先将自己被弄得凌乱的衣裤整理停当,又略作收拾。
楚清竹亦是动作麻利,仿佛方才那番旖旎之事全然未曾生一般,将随身那只大葫芦重新系好在腰间,整了整头上的银饰。
彼此虽未再就方才之事多言半句,却都知晓今日行程依旧。
少时,二人便一同出了房门,下了楼。
那客栈之中依旧是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各色人等往来穿梭,议论着虫灾战事,与他们方才在房中那番私密而奇异的光景,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二人也不多作停留,径直穿过大堂,出了客栈,又复朝着那莽莽苍苍、林深叶茂的南疆密林深处行去,继续他们那未完的、寻觅并焚毁虫巢的差事了。
自那日客栈之中,一番荒唐旖旎之后,李肃与楚清竹二人虽未曾明言,然彼此间的关系,却已悄然生了些许变化。
李肃心中虽明了那亲密之举,多半源于楚清竹对男女伦常的懵懂误解,并非出于真正的情欲,故而依旧将她视作一个性情古怪、却也颇为可爱的朋友看待。
然则,有了那层肌肤之亲打底,纵然缘由奇特,那份生疏与隔阂,终究是淡去了许多。
二人再入密林,一路同行。
楚清竹果然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白日里便恢复那冷冰冰、一言不的模样。
她话语虽仍不多,却也不再吝啬,时而会主动与李肃说上几句,或是点评林中景致,或是抱怨蚊虫滋扰,那份属于少女的灵动与娇憨,便也不时流露出来,不再刻意压抑。
李肃亦觉自在许多。
他心头那份对中原礼法的执着,在面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巫家少女时,似乎也潜移默化地松动了些。
他不再时刻紧绷着“男女大防”那根弦,偶尔也会主动与楚清竹说笑几句。
甚至,他那份对她双足的奇异关注,也变得坦然了些。
有时见她于林间轻盈跳跃,或是在树下小憩时,那双裹着黑色踩脚袜式缠足的小脚丫随意晃荡,他目光掠过,虽仍会心头微动,却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刻意回避,只在心中暗赞一声“端的灵动”罢了。
这一日,二人正循着几处残破蛛网,于林间穿梭,寻觅新的虫巢。
李肃见楚清竹正低头摆弄腰间那只大葫芦,便随口问道“清竹,前几日便见你专挑那些带紫纹的幼蛛收走,却不知是何缘故?”他如今已是自然而然地以“清竹”相称,楚清竹听了也全无异议,反而前几日便问明了李肃姓名,此刻便也脆生生地应道“自然是捉来炼蛊用呀,肃阿哥!”这声“肃阿哥”,带着几分南疆口音的娇俏,倒也顺耳。
李肃闻言,心中虽早有猜测,仍是追问道“炼蛊?清竹你……你当真还会炼制蛊毒之术么?”
这话却似点着了楚清竹那点小小的骄傲。
只见她立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清亮的杏仁眼不满地白了李肃一眼,小嘴一撅,带着十足的傲娇嗔道“喂!肃阿哥,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我堂堂南疆巫族嫡系出身的女儿家,你说我会不会炼蛊?莫不是小瞧我么?”
说着,也不待李肃分辩,她便将腰间那只大葫芦托在掌心。
这葫芦瞧着古朴,入手却沉甸甸的,想来内部定然另有乾坤。
只见楚清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那葫芦口轻轻一抹,随即拔开塞子,将葫芦口朝向前方空地。
李肃正自好奇她要如何证明,却见那葫芦口中并未爬出先前所收的那些白玉幼蛛,反而响起一阵密集而低沉的“嗡嗡”之声!
紧接着,一团乌云般的黑影自葫芦口中蜂拥而出!
定睛看时,哪里是什么幼蛛?
分明是一群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翅膀振动间带着金属光泽的毒蜂!
这蜂群数量不少,甫一出现,便在半空中盘旋飞舞,气势汹汹,一股子阴冷毒厉的气息弥漫开来,令人望而生畏。
那群拳头大小的毒蜂,在楚清竹神念操控之下,聚散自如,时而成阵,时而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在林间空地上空盘旋飞舞了好一阵子,出令人心悸的“嗡嗡”锐鸣,其势汹汹,显是剧毒无比。
待得演示已毕,楚清竹素手微抬,口中又低念了几句奇异的音节,那漫天飞舞的毒蜂便如同得了号令一般,井然有序地化作一道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钻回了那葫芦口之中,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清竹这才满意地将葫芦塞子重新盖好,系回腰间,随即抬起那光洁小巧的下巴,带着几分得意地看向李肃,仿佛在说“这下你该信了吧?”
李肃方才见那毒蜂声势,亦是暗自心惊,知晓这巫蛊之术果然名不虚传,绝非寻常毒物可比。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异,又问道“清竹,你此番……出现在这斐朝地界,莫非……便是专程为了寻觅炼蛊之物而来?”
哪知楚清竹听了这话,却是摇了摇头,道“也并非是我自己个儿想出来的。是我们寨子里的规矩,族中年轻人长到一定年岁,便须得独自出门历练一番,增长见闻,也寻些机缘。我听闻此地虫兽横行,其中不乏异种,想着正好来此寻些合用的蛊苗,顺道也算完成了阿婆交代的历练任务,这才来了此处。”
李肃闻言,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原来她此行,既是为了历练,也是为了寻觅炼蛊的材料。
他随即又想起那些被她小心收集起来的紫色幼蛛,便追问道“既如此说,那巫族世代与虫蛊打交道,想来对于我等先前所遇的那种巨蛛,定然有所了解罢?不知此物究竟是何来历?”
听李肃问及那巨蛛,楚清竹脸上那份少女的得意与娇憨竟是微微收敛了几分,那双可爱的杏仁眼中,也透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之色。
她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肃阿哥所言的那种巨蛛,若是我没认错,应当便是我们巫族古老书册之中有所记载的‘翡玉蛛’。”
“翡玉蛛?”李肃重复道。
“嗯。”楚清竹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地续道,“此蛛非同小可,乃是天地间生成的异种奇虫,性情凶猛,甲壳坚韧,更兼能吐丝结巢,繁衍极快。在我们巫族的记载之中,翡玉蛛被列为极难对付、却也极具潜力的蛊苗之一。据说,族中曾有前辈高人,机缘巧合之下,以这翡玉蛛为主材,炼制成了威力绝伦的‘翡玉巨蛊’,一旦功成,便能操控巨蛛,移山填海虽是夸大,然其凶悍厉害,却也是非同凡响。只是此蛊炼制极难,风险亦大,稍有不慎便遭反噬。故而……”她顿了顿,眼中又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故而我此番听闻此地有疑似翡玉蛛的踪迹,便也想着……想着来碰碰运气,看能否寻得合适的幼蛛,也学着前辈那般,尝试炼制一番!”
二人继续在林中穿行,李肃对这神秘的巫蛊之术愈好奇,便一边留意着周遭动静,一边接着问道“清竹方才所言,那翡玉巨蛊已是十分厉害,却不知……这炼蛊一道,若是修至那传说中的至高境界,又该是何等模样?”
楚清竹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那林木掩映、望不见尽头的天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憨与傲气的杏仁眼中,此刻竟是流露出一丝悠远而复杂的神色,似有向往,又似有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