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翛然游死水(第1页)

翛然游死水

昆莉亚自北地返回途径孛林时,又是七月过去。衆人过'白山'南端,天下已至于夜间行军也持灯来望,争先耻笑之地步。她见山隘两侧墙明火亮,妇孺夹道,窸窣言语中传那隔山而来,她眼未曾见的故事:新王神威降世,两军相应阵绝,篡位王子大败'海境墙',缴剑投降,二度受押回南大都受审问罪;并随还有那圆滑善舞的王弟,前去祝贺恭喜。卡涅琳恩得王座,米涅斯蒙得'海境',双生并蒂,南北王嗣冰释前嫌,恩仇一笑了之。明月攀上白山,昆莉亚嘴唇微开,感已数久没见到这场景,身侧,维里昂神色平淡,耶能面有笑意,这落单部队擡头望去,只见一狼狈身影,飞骑而来,挥舞手中衣衫,黑影照于月上。城内衆人爆发欢呼惊叫,开门去迎。耶能笑:“漏网之鱼。”昆莉亚凝望一会,不明所以,维里昂低声道:“这是北伐军所征的士兵返乡了。”她仍皱眉:怎会只有一个人?嘴唇刚开,便心声一念,一时悲惊交加,而那墙上之骑兵摔下马来,被衆人擡着,声音癫狂颤抖,手向明月,高呼:“这是个骗局!天大的骗局!”

夜云漆黑,随风过月。部队望着。那归乡幸存士兵只手如木,声音凄厉似寒鸦:“你们不明白!我看了那黑云——那怎能输!全都死了,全都死了!这是个骗局!”音声随风降落,耶能挥鞭大笑,整队应声而动,他向上擡手,道:“苔能-苔恩!”别了,我的朋友。

这便是最後一站,睽违七月,那漆黑森林已在眼前,昆莉亚一时恍惚,维里昂似感到她心神不宁,同她并行一处;她面露感激。“我们还要去孛林麽?”他闻言思索片刻,道:“途经便是,我有熟人可供给黑血。王子既表面已降,我们入内,恐是有去无回。”她犹豫片刻,终于仍道:“你觉得王子是真的输了麽,维里昂?”维里昂面色一暗,片刻不答,而耶能欢快声音传来,她擡头看,见他上衣半解,似闷热难耐,面露微笑:“你若相信言语,相信条文,那便是输了。”

他擡手捶击自个胸膛,夜风吹衣,她可见胸腔处缠染如棘的血痕。他笑道:“你若相信血,这便刚开始。我能听到,这万血之宗正唤我向南。我们的宗主从未发出如此深重召唤——仿佛我从极北之地来,便是为了去这火髓之中!”

他快意离去;身上飘散酒味:途径'白山'贸易城时,他竟还分闲去买了酒水。昆莉亚神色苦茫,维里昂伸手,轻声安慰她:“别理他。我也什麽都感受不到。”他看向前方,面露笑容,轮廓却难掩忧心:“然而衆人之反应,会告诉我们真相。孛林便在眼前。”他侧头望她,言语中,她便知道了她们的去处。维里昂微笑哀伤:“越往南,真相就越近。”

所以,他们便要往南了。她还从未去过南方。

翌日黄昏,衆人便到了孛林前驿站,维里昂领头,从游者既不遮掩面容,也不褪下黑袍,自那明亮日光中一现,便似败军之无可辩驳之印记,然其色漆黑,与对岸城市中的血色漆黑遥遥相望,又诚然可怖;行者忌惮回目,商人垂目不言。时隔数月,昆莉亚再回人群中,向下望去,竟不见一人之瞳,而见茫茫人群,似无声牧犊。她擡头,便见北部湖区对面,那城市似初见般对她一瞥。东端有座荒凉庄园不见人影,而极目远望,天穹黑顶下,“黑池堡垒”复现身影。怎能不感惘然!孛林的翠绿黑暗盛开在她眼中。她虽从未对这城市感到亲切,也从未再将她离开;因死亡是必至的终点,而衰败是最长的梦。她下马伫立,久久不言,如回到童年,纳西塔尼舍无尽群山,埋了那初生之心尚不能发的惆怅。

“喝点。”昆莉亚回头。暮色四合,夕阳沉山,夏季日长,时已近晚餐。耶能领衆人驻扎郊外,混杂衆多行商中,开锅炖菜,火光融融,香气逼人;那群极北来的男兵以低诺德语高声欢笑,似北来败降,隔湖之暗,都不淡其快活心性。她面露惆怅欣慰,似虽不能融入其中,终为其心悦。她见维里昂站她身後,手中拿一餐盘,端一木杯。

她摇头。“我还不想吃。”他微笑,显理解,只端出那木杯,复道:“喝点。”她往内一看,竟看其中黑暗摇晃,赫然是黑血,猛地上前,和他靠在一起,观察四周,声音低沉谨慎,闪烁道:“这是哪儿来的?”她面露惊愕:“你进了孛林城内麽?”二人站于坡上,正面朝北部那湖平开阔,水无一桥的景色,盖守城士兵为防北来兵犯,效仿古例,拆毁最後一座通桥,而南行驿道越发拥挤,行商往来不便,常滞留北岸;他们并无常法入城。维里昂轻笑,手扶那木杯,二人手指相触,昆莉亚触冰般移开,眼神躲闪。维里昂似有何话要说,终究掠过,仍笑道:“从先前认识的行商那所来。自女王离了孛林,上下事物仍交于缇薇桑狄总理,学院又得提携。这年战事频发,财务吃紧,研究院卖血换财之气早蔚然成风,取到三两桶并非难事。”他将木杯递来;昆莉亚匆忙道谢。

两人并肩而立,夏风和暖,不如前一年冷夏。昆莉亚思此一年,感慨万千,身後欢声火鸣,面前黑水幽幽,她忽听维里昂叹道:“只是不知这般宽松乱治,这黑血又流了多少出去。”昆莉亚亦口尝黑血涩味,面色忧愁,犹豫片刻,终于道:“虽是异想天开,但我有时也不免想,当初若不曾将它发现,或许事不至此。”她言毕苦笑,连摇头颅,似想将其抹去,却看维里昂垂头而笑,面色多有无奈:“没将它发现麽?”他叹息:“我也如你一般期望;不知多少人若此期盼。”维里昂仰头望天,面露颓唐:“只是多少人期盼它不曾出现,多少人就期盼它降临人间。已到临崖一步,再不能回头了。”昆莉亚抿血沉思,听出他言语中恐惧,偏头道:“你很担心王子罢,维里昂?”他闭目不言,最终笑了,也侧头看他,眼中光彩真挚温和,道:“如你担心你的老师一样。”他微微低头,声音似风传来:“我自小随洛兰长大,虽无朋友亲人,但在他身边,从不感到孤单。”维里昂轻笑声,手指擡起:“除他以外,你还是第一个让我感到,又像亲人,又像朋友的。”

他伸手略拍她肩膀,触感温和哀伤:“多谢你,这一程凶险,我也愿你平安,昆莉亚。”她诧异望他,眼前浮现诸多染血之面孔,那夜月亮带给她的冷漠疏离侵入皮肤。待到他远去回营,她仍站在原地,久久不去。

昆莉亚又做梦;没梦到过去旧友穿行林中的狂奔风行,而梦到和这队怪异而欢快的新同袍涉水前行,身披老旧战衣,定睛一看,上无鬣犬纹样,却绣一条银蛇。队伍浩荡,她夹其中,头脑昏沉,四肢粗壮,更甚如今,低头望去,则见足踏水中,沙石柔软,水底清澈,色泽深灰。我知这地方。她心中叹息,弯腰已覆甲之手捧起清水一抔,嘴唇颤抖,将其饮下,尝其甘甜如初,无丝毫苦涩。她目视前方,看水汽朦胧,深处更有异色来。我知这地方。队伍向前,她更喃喃。近了,队首忽停,她看一银发男人,高大矗立,久久凝视前方。我知这地方。她低头,见那水汽深处躯体山耸般升起,而水及膝盖,黑暗扩散,似血溶于水。我知这地方。“将军!”那银发男人哭叫,奔向前去,衆人跟随,没入那黑暗。她回头而望,风吹长发,身躯坚硬,见这千年前的山峦树林,竟和如今一般无二,唯有灰水如镜,再不得寻。

这是梅伊森-克黛因。方其还不是深黑之时。“你瞧这水染成黑色,尽是他的血。”一人在她身侧道,越她向前,朝那黑山去:“他死了。我们若饮下他的血,吃下他的肉,是否能长出他的心?”这声音笑笑。梦中,她沉默听从,随队前行。衆男子行到黑暗深处,脱衣下水,赤身裸体,遍体白鳞,浸泡这黑水中。她亦不排其外,褪下钢甲,站立水中,看那血来之处,即使神思浮游,那震悚仍挥之不去:何其庞大!黑血汩汩从四体出,衆人遨游死水中,面带怡然,唯有先前哭叫奔跑的男人,站那巨体的头颅处,哀哀哭泣。

“哥。”她听她自己的声音粗沉道:“别哭了。”她走上前,擡手对他道:“他的心,在哪儿呢?白王要他的心。我担心你……”

“他的心!”这银发男人闻言尖叫道:“他的心!我放置好了!谁也别想要——那不是白王的,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他俯身这头颅上,泪不能止,侧头一刻,她看见了他的脸,虽年龄更长,轮廓已沧桑,这轮廓五官,她却熟悉。

维里昂。

昆莉亚骤然惊醒,见窗外天光微明,火光却更盛,知是有事发生,飞身下楼,持剑在手,见帐外两方对峙:远湖端站数百极北佣兵,整装待发,势态松散却浑然一体,神色轻浮;近湖端,数艘大船前,几队白衣士兵整肃而立,为首士兵面色郁郁,迈步走来。昆莉亚见她容貌,呼吸一滞,僵硬不动,而方是此时,那士兵也注意到她,亦是惊讶。

“……昆莉亚?”潘舒约蹙眉:“你还活着?”昆莉亚喉头一动,只能点头,道:“高兴见到你。”她深深望她,似还有馀言欲说,终究未开口,而回面对前,向维里昂,道:“您是愿意我请您进城,还是我送您进城?”

他面无笑意,全然疲倦,可称罕见,令她想到那梦。“您无权拘留这支军队。”维里昂沉声道:“陛下已下诏宽恕迷途罪臣,宽量先前与她作对的愚军。但不妨害陛下之正统,尽臣子之本分,诸人来去自由。”潘舒约闻言冷笑,道:“陛下宽恕的乃是受掳的'鬣犬','联盟'的正规军,我不曾知道她何时宽恕了你们这般破落流军,你们要尽的忠诚,又是何种样貌?”

她骤然转头低吼,向昆莉亚:“你又是着什麽魔,混迹这男人堆当中?陛下已宽恕'鬣犬',现在正是迷途知返的良机。来吧!”她伸手向她,维里昂却已上前一步,嗓音恼怒:“她从来都是'圣母'教会的士兵,几时需要迷途知返?”潘舒约面露诧异,昆莉亚也不免一惊;维里昂转头望她,眼露歉意。她摇首而笑,擡头望潘舒约,朗声道:“如他所说。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已选主君,当送他至最後一刻。”她手抚自己的心,百感交集:“我两次受王子之恩留得性命,岂有往复之法?”

潘舒约神色凝重,手中剑已待发,一笑声又从队後传来。她回头,见耶能仍敞衣领,手提长剑,畅快道:“我们岂是不尽忠——我们正是尽忠而去!女王在喀朗闵尼斯正式加冕帝名,逆臣伏死,繁华齐聚,我们前往祝贺瞻仰,何罪之有!”他大笑一声,复擡剑向前,潘舒约怒不可遏,亦拔剑而出,身後身前几百士兵也依照此行,两方剑拔弩张。耶能笑容不减:

“何况,我倒想问问,”他猛然睁眼,内里黑暗破金而出:“你便是想阻止我们,又何能做成?”

朝阳正升起,黑暗却成百蔓延;行商可见这几百士兵手臂脸庞上爬行的黑纹,张扬至此使人不敢言语。昆莉亚可感血管内活血膨胀,压迫眼前军队,竟使潘舒约後退一步。维里昂向前去,那军队不言一声。

“告辞。”他道。

朝阳升起时,他们已整顿行囊,朝南行去,无人阻拦,只有行人目送。当日出孛林地界时,她回头望去,只见白山远去,黑塔渐稀。她深吸口气,虽血涌心涨,气力无穷,却感身内叹息,而如此,她便知道,她虽未至孛林,孛林却来了;就在她身体里。永远在她眼前出现的那片黑暗里……

入夜,她们上了无梦野。一夜无眠,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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