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得。”泰斯提克面露恍惚笑容,难掩贪婪。
她听见她们的叫声。
谁是水原的大王?泰斯提克上前一步,这囚人却推开他。“了不得。”他仍喃喃,旁若无人。'鬣犬'欢呼:谁的心更了不起?谁?谁?谁?
谁是水原的真龙?三血之首,百心之王?
黑血如瀑流下殿前阶梯。她闻到周遭如火烧的气味,下马跟上。塔提亚飞身上阶梯;她看见那男人站在地宫旁,身前是一队'鬣犬'士兵。她见安提庚站在队前,蹙眉望着她。她听见那些声音。真龙。真龙!真龙?泰斯提克念。那些'鬣犬'笑。群衆迷茫低语。
她冲到安提庚身边,将那男人扣住;他没有动作。
“我要见她。”她开口,语气焦灼:“她在哪儿?这是怎麽回事?”
安提庚望她,面容疲倦:“她已一月不曾见人了。”她眼望那地宫石碑,面露怅然:“下去寻的无人回来。”塔提亚勃然大怒,咆哮道:“那谁在这发号施令?”她回身指向泰斯提克:“那男人吗?”
安提庚摇头;她从她眼中见到红影升起,恐惧不去。“不。”安提庚轻声道:“陛下在统领事务;所有人都听得见她说话——当夜已深时。她只说几句话。”她哆嗦一下,摊开掌心,红痕遍布,对她复述道:“喝下我的血。等我回来,那日子已经近了。”
塔提亚呼吸一滞。“多少人喝了这血,孩子?”她擡头,见这囚犯垂头问道。安提庚转头看她,面露难色。“说。”塔提亚令道。安提庚点头,面色阴沉。
她看台阶之下,城市全貌,直达海洋。
“全部。”她道。“全部?”塔提亚惊愕。“全城人都喝了这血,孩子?”这男人问。安提庚点头。
他垂下头。塔提亚深吸口气,面露狂怒。“她没说别的?”
“没有。”安提庚摇头。
那男人忽而擡头,看向石碑;所有声音都听了,包括那阵起哄的狂热叫声。诸人皆闻,云层自海上翻动,谷风自山中来。马不敢立,鸟不敢鸣,人之血色被擒控剥夺,似此物可操血。她吐息,热风袭来,裹挟人身,天起雷鸣,地有震动,馀音袅袅,仍说着:真龙。
欢迎来到我的城市,拉斯提库斯。
那声音道。囚人不说话。海云漂浮天空,塔提亚擡头,似愿随云而去,那声音却更快一步,将她握住,似巨手一只。
女儿。
声音道。她汗如雨下;衆人退後,只有这男人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陛下。”她道。高兴见你回来了。我想念你。“我也盼望见您,陛下。”她嗫嚅道,险些跪倒在地:“我希望听您旨意,明晰前路。”
自然——今夜下到地宫来,我会告诉你。那声音似轻快,欢欣道,不若其声音本身的沉重酷烈:但有件事你要先做。
让这男人洗个澡。声音道;士兵都笑了。她无法笑出来。洗澡,陛下?黑血滴落。洗澡。她道。他脏得我无法下口。她擡眼看那男人。他面无表情。
“我何时应该见你,卡涅琳恩?”他问。那声音没回答。塔提亚扯过他:“闭嘴。”她小声道:“别惹她不快。”他收了声音。那声音似乎离去了,塔提亚感到头颅剧痛。她扶额,对安提庚道:“把那男人换了。他让我想吐——安排几个行政,安置这些新来的士兵。让後勤出动,领其馀人回营。千万不能松懈。”
她凝视她;安提庚闭上眼。“好。”她吐出口气。
很快。
那声音又来,宛如地底雷鸣。士兵跌倒,纷纷扶石碑。
你想见我了吗?那声音笑,声声更响:很好!很好!很好!我早已想见你了。你会得偿所愿,如我一般。就在这个满月。
那男人站着。“那孩子在哪儿?”他问。声音不回应。塔提亚见安提庚嘴角抽搐。
“——孩子在哪儿?”那男人又问,声音沉了。再次,塔提亚感那骨髓深处的痛;她的心膨胀压迫。
这儿。
如阵微风,那声音道。这儿。这儿。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儿子——我的女儿会带着你来见他。无需担心。但你要注意!
她吐气:你做的任何事,代价都会是你的儿子。想好了,拉斯提库斯。
她笑道:我在这儿等你。你的心。
他闭上眼。“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他低声道。塔提亚面露异样,见衆士兵脸上一片茫然。
她恍然大悟。“——你们听到了什麽吗?”她厉声问。衆士兵点头。“她说了什麽?所有人都能听见?”她指着城市。士兵摇头。安提庚闭眼:“不。塔提亚,我们不知道她说了什麽。你似乎能懂,这让我很奇怪。”她面露绝望:“她说的是古梅伊森语。”
她这老队长向她走来,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我不明白;有太多事我不明白,塔提亚。你似乎明白。这是为什麽?这……”
这一切。她指向面前城市。塔提亚回头,可见喀朗闵尼斯被笼罩在那淡红的薄膜中。城中的房顶,这大殿四周,似围着不可抚摸却可感的红纱,如她们被裹在一个巨大的茧中。塔提亚咬牙,道:“没什麽。别想多了,别担心。”她拍她的肩膀:“快结束了。只要不松懈。就快结束了。”
安提庚挣扎点头。
“谁在照顾那孩子呢?”那男人忽然问:“既然他在地下。谁在和他一起生活?”
安提庚擡头望他。“我相信一定有人告诉过您,您母亲还活着。”她面色古怪,眼神躲闪:“她在亲自照顾您弟弟。”
“我明白了。”他凝视她,使她忐忑不安,直到他吐出口气,低声作结。“进去。”塔提亚低吼道,压住他的背,那黑血淋到她手上。那地底来声恐确实去了,她可感其离去山谷一叹,似暗欢喜于劫後馀生,却尚不知好运是否二临。背後,那队'鬣犬'仍癫狂叫着:
谁是水原的真龙?三血之首,百心之王?
“拉斯提库斯!”她们叫道。她打了个寒战。她押他进去,直至再无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