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通离恨天-2
是因为我们犯了罪,招来了这灾难,还是这灾难,使我们犯了罪?我相信各人自有个人的答案。我从没得出过自己的。这些事让我难以啓齿。我有些模糊的想法,但从未成型,直到……
——说说吧。她鼓励他。走在这山林的阳光下,碎光点缀在她的白袍间。两人挽着手,在这最长的一天里。
——好吧。让我试试。
他温和地对她笑笑,继而重堕忧云。
——我认为我们所犯的最重的罪是……
我们没有爱彼此……
她的梦路中回响着这一天。回响着那也已无存幽暗的明光,他的面孔,他单调,枯燥的话语,一如他曾经的生活。这是一个无趣至骇人地步的男人。他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些话,既无神妙的结构,也无珠玑快语,唯馀冰冷艰涩,使她一字一句不忘。为何呢?她伸手抹去他脸上的眼泪,见他的眼睛翠绿朦胧地望她。她的面孔微笑。一种光彩——一旦见过,你无法假装你不曾目视。这梦幻你梦见过,便不可再将其消除。如何销毁一个梦?
既然它久久不曾降世?
维斯塔利亚为这感觉而——抓狂。她想避开他。
她吻了他。极尽云之所能,温柔如絮,轻盈却又厚重不绝。他痴迷地看着她:这举动撬开了他的心,何处黑血不止,汩汩流淌?他永远不会说,不会开口;沉默直至寂灭之时,若非她拨开了,握住了他的心。这就是为什麽,她终究听他说了这番沉闷,无聊的话。
——当我在葳蒽的时候,我独自生活,和孩子一起。每一天醒来,我干一样的事。我去打扫屋子,拾掇柴火,烧好开水,打理农田,准备饲料。回忆起来,我始终在喂养某件事的路上。我很少下山,也许一年两次,送一些长大的孩子出去。
有时我遇见些过去在我那儿长大的孩子,但我已不再认识他们。他们变得很快。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抱着我的腰来寻求额外的食物,或需要我在他们床前陪他们睡着。而有时,看着他们的眼睛,将我手边的孩子交过去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们也不曾真正想那样做过——他们只是必须这样做。而现在他们不需要这样做了。
他们会说:“这是我的哺育者。他是不是很高,很大?”因此,有些同行者也问我:“为什麽你不是生産者?”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十分模糊,像是连绵的山雨。我记住更多的是葳蒽的模样,不是我个人的回忆。也许因为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
我喜欢坐在那座带来孩子的石台上,看天空的细雨——说回生産者那件事。我的意思是,也许在我更小,应当决定分工时,我因为喜欢山顶的风景,成了哺育者。尽管如此,虽然与山下的人碰面极少,我在他们身边感到不自在。每次我镇上回程,独自一人,才略松口气。山下,人们说得更多,四周充斥笑声,飞快的交谈和游戏。他们像一团团火烧在城墙里;这火,始终企图展示自己的旺盛,但无时不刻又将其囿于肉身的城墙中。越多火,越厚的墙。越冷。
我喜欢雨。但我不是那麽喜欢冷。
——拉斯提库斯。
她听他说,擡起手擦去那已冷的泪水。他的表情并不显悲痛,唯在她用额头抵上他额头上时,才出现一丝松动。他的睫毛颤动,嘴唇微笑,又低声抽气,似为火所烫。这温厚,和缓,永不熄灭的火焰。他似低声道:是的。这才是我需要的火焰。这才是真正的火焰。他捧着她的脸,轻声道:
——我逐渐明白,山下的人关系疏离。他们不能彼此相连。
这对作哺育者来说是很不好的。我在数次上山的路程中思索来,想着也许孩子无法和哺育者相连,孩子不能得到很好的照料,兴许这就是为何数年中哺育者越发少了。我曾有数个同伴,然而他们不是郁郁早亡,就是下山换职位。
他们当时在筹划几种新职位。搬运者,贸易者,掠夺者;我全都不懂。有人上山来拜访我,孩子们都很好奇。“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职业?”他们说:“我想你作哺育者是很浪费的。我们都希望你去做掠夺者。这是上天给你的使命。”
我拒绝了。“我生着这样的身体有很好的理由。”我真心这样认为,这让我能照顾更多的孩子。衆人既然无功而返,便让我曾经的孩子来劝说我。我已认不出他们,他们也对我有新看法。“我对你的力气和沉稳都有很深刻的印象,洛兰。”他对我道:“我们从小就怕你,愿意听你的指令。你熟悉荒野,善于侦查,并且,现在所有的青年男子,几乎都是你养大的。我们敬畏,信任你,愿意让你当掠夺者的首领。”
——我深感困惑。他道,面露悲凉,不能不感讽刺,考虑到他如今的状况。他直起身,愿排出身体中那深重的郁结,却难以做成。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手指,使他面露感激的微笑。太混乱了。他道,不值得讲。
——讲给我听。她摇头,眼泛泪光。你说什麽我都愿意听。忽然,她被一股强烈的洪流所吞没,没有其馀任何话可说,而紧紧握住他的手,苍白道:我爱你。她泪流不止,哽咽道,低下头,遍遍重复:我爱你。讲给我听吧。
他浑身颤抖,将她扣在怀里。
厄德里俄斯。
他叹息道。
他喜欢雨,梦如此说。也许是真的,不过就实际的情况,她觉得他最喜欢的是云雨。
当他在孛林时,他有点儿木讷。对他本人来说都过了头的木讷,现在她想来,那可能是因为,他被迫离了他最本真的欲望。
他对男欢女爱有一种沉默,热烈,发自内心很可能出自灵魂的热忱;一心一意,全神贯注。在薇萨维亚斯,在喀朗闵尼斯,甚至孛林,男子同游颇成风尚,屡禁不止,最後被放任自流。男人的欲望用男人来制止,似不失一法。但他是不会的——人感到他永远不会去寻求一个男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女人,和他共赴此程,这欲望中夹杂悠远的虔诚:他永不会让欲望似污秽一场流去,或在情潮退後轻描淡写拂手而过。
他吃下那阵欲望,饮下它的血;仿佛这食物是他永生难忘的挚爱。他躺在那,回味它在唇瓣上残留的芳香或痛苦。
(和谐)
经文说:情欲可以摧毁成熟的万物。她曾对此一笑了之:怎会有如此疲软的毁灭!
如今她知道这话的正确性,当一颗心,因情欲搏动丝毫不亚于其因毁灭澎湃,就靠在她身後时候。黑暗流淌,束缚人身,从无如此倾心尽力的情动,也无这般无始无终的毁灭。
——我累了。她的额头淌着汗,低低对他笑,手抚着他的下颔。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好不好?
他问她要不要睡一会儿;床榻若有池沼蒸汽漂浮,浸着隔世出神的香。若在其外,人可能不免觉得太浓烈了,身在其中,却沉醉难离。她将话说得朦胧奇异,仿佛这不是最後一天,还有下一天。
——不。她道,翻了个身,伸展双臂,他将她纳入怀中,两人相拥,若藤蔓相依,如合符契。她感到心神粘稠醺醉,将放开的手还是握紧了。他望着她,黑色从眼中退去,剩下若海的绿色。情欲如惊涛骇浪,遮天蔽日,情退时,那眼睛却风平浪静——平静因此广阔。
她看不见任何事;没有彼岸的天际。只有一片水面。这是片水作的原野,承载,束缚,无尽。恐惧已丧的心四望而去,知晓了它不可逃离的真正理由。
那眼睛看着她;她张开唇瓣,欲说些什麽,但言语失落了。他搂紧了她,像水拽着她,落入睡眠,去那最长的夏季。
——那是他们决定去掠夺的那一天。我记得。
为何是葳蒽呢?也许是葳蒽太荒芜。它永远不可变得富裕,但于宁谧而言,再无如此良地。许多天我坐卧不安,听见山下沸腾人声,无法回答孩子问我的问题:怎麽了?
天上下了细雨,山下却点着灯火。我像以往那样,坐在石台边,看天上的细雨,但过往平静的感觉没有来。我仍焦灼难耐,却不知如何形容。剩下的孩子,如年年减少的那样,并不多,看了我的样子感到害怕。
我试图解释。我知道了他们为什麽害怕:我在喘气。我的声音像野兽,这声音被我听到,都使我头痛欲裂。
雨淋在我头上,山下的火把正连成长队一条。我能看见北方,河的尽头,升起一团洁白的云气,而背後,南方,有阵火烧似的红云。那是傍晚,葳蒽的天渐沉深黑——黑得异样。所有的孩子都跑进屋内,呼唤我进来,他们非常害怕。我感到浑身剧痛,仍然照做了。狂风吹拂,木屋颤动,一个大孩子点了支蜡烛,我能见到他们所有人的脸。
——从没有这麽可怕的场景。
他缓慢道;这句子仿若从一阵深黑中涌出,似暗林来风。他低垂双目,说,对他来说,从未有如此可怕的场景。
——那光照亮了人的心。比黑暗更黑暗。人的脸惨白,怀疑,陌生,疏离。像那些山下的人。
“你肯定是因为他们排斥你而发愁了,洛兰。”一孩子对我说:“你现在跟上去,还来得及。他们会接受你的。你这麽强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