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别想了吧,”陆晓研说:“有些事想太深,是跟自己过不去。”
“多少还是想明白了一些吧,”商秦州说:“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吵架。我妈要去国外报道新闻,我爸觉得她这是不好好过日子。他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陆晓研在李阿姨那里听说过商秦州的家事,现在终于知道其中原因,不经有些心疼。
“那你呢?”陆晓研问:“你也这么觉得么?不该让她离开家?”
“我以前觉得,他是对的。”商秦州说,“那时候我总想,如果我妈愿意待在家里,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吵了,也不会分开。”
“恨她么?”陆晓研轻声追问。
商秦州默了半晌,如实回答:“有过。”
恨她为什么非要走。
就像后来恨陆晓研,为什么非要去。
少时总渴望挣脱父母的影子,一心要活成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可往往在不经意的瞬间,又会发现自己和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争吵后疲惫孤独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当时好像也是这么说——
“我都是为了她好。”
“所以你跟我吵架的时候,你对我说,我这么做,是不想让你好,这句话让我非常痛苦。有好几天,我好像被困在了这句话里。我觉得,我已经快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被领情。
“删你名字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想着你会怎么骂我。但我跟自己说,没关系,以后她会懂的,会原谅我的。后来你果然没原谅。”
“我真的不知道,我让你难过了这么久。”陆晓研轻轻碰了碰商秦州的小臂,“我当时,是在气头上。”
“不,你说对了。”商秦州在她收回手的时候,攥紧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做决定的时候,虽然没有希望你不好,但我弄错了‘为你好’和‘让你好’。
“我只想着,我爱她,所以我要保护她,把她圈在自己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因为一旦离开我,就意味着有危险,就不安全。”
他的声音沙哑下去:“可我忘了问一问,她想不想被我这样保护,需不需要被我这样保护。”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陆晓研别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像融化的雪水渗进冻土。
“你现在问我了啊。”陆晓研声音忍不住哽咽,“这就够了,够了。”
“怎么哭起来了,”商秦州连忙抬手用指腹帮她揩掉眼泪,说:“本来就是跟你道歉的,结果反而越说越哭。”
“我,我也有不好。”陆晓研吸着鼻尖说。
“你哪儿不好了?”陆晓研越哭越厉害,商秦州淡笑着哄了一句:“是太聪明了还是太漂亮了?”
“嘁!”陆晓研捂了捂脸,破涕为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
“嗯,记得。”商秦州颔首。
“你当时说,那部电影太悲观了。但其实,那个男主角就是我一直想成为的人。”陆晓研说。
“是么?”商秦州说:“但现在想想,你和他还真是挺像的。都很……”
他思考一个最恰当的词语,但却一时卡壳。
陆晓研便替他说:“鲁莽。”
“不,”商秦州说:“应该是勇敢。你一直都比我勇敢,敢做许多我犹豫的事。”
“我跟你的家庭大概很不一样,”陆晓研说:“我爸妈倒是从不吵架,因为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对他的印象,也就是每年清明,我妈会把他的照片搬出来,叫我给他上香。我对着黑白照片磕头,但是完全想不起他声音。所以我一直没有什么失去感,我什么都没有,我怕失去什么呢?
“遇到机会,就抓着,孤注一掷,然后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因为我光脚不怕穿鞋,就算失败了,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说到这儿,陆晓研声音突然带上哭腔:“在昨天以前,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你要保护我,可到底什么是保护呢?我不知道呀,没有人保护过我,下雨没伞,那就淋雨回家;生病发烧,就自己捂着被子睡,第二天退不
退都去上学。遇到事就扛,扛不动硬扛,还扛不过……那就认了,反正不会有任何人出现。直到看见你生病了,我才终于明白你想说什么。”
商秦州静静听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开口:“以后再下雨,我开车接你。”
陆晓研怔了一下,说:“不用呀,我驾照早拿了,十年老司机。”
商秦州说,“没什么,就是想早点认识你。”
这样他就能帮她撑伞。
陆晓研笑了起来,说:“我们认识得还不早啊。”
商秦州也笑,眉梢微扬。
“你生病的时候,真的好可怕,”陆晓研说,她陷入回忆,嘴唇泛白,“好像突然就被永远抛下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摸过你的脉。我好怕它突然停了,我太笨找不准地方,摸了好久都摸不到,那几分钟,我真的再也不想经历了。如果,如果我当时知道我会经历这种感觉,我也绝不敢让你去。”
她瞪着商秦州,有些蛮横地说:“而且我会做得比你更绝。不只划掉名字,还要把你关起来,上锁,戴上手铐,项目不结束就不给你打开。”
商秦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被篝火照红了。
“那你关吧。”他说,“顺便把小黄小黑的狗链给抢了。”
“你真是的!”陆晓研又想哭又想笑。
“别哭了。不哭。”商秦州用指腹给她揩掉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在室外真的不能哭,脸颊会被冻伤的。”保险起见,他干脆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然后轻轻搓了搓。好在篝火旺盛,烤得人暖烘烘的。
陆晓研吸着鼻子,眼眶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