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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痕浮动少年时(第2页)

血缘和地缘在利益面前薄如蝉翼,人心是不可测、更不可尽信的东西。

然而,在一片凉薄之中,却有一份实实在在的、不带功利色彩的暖意,来自街口的街道办事处。

那些戴着红袖章、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的哥哥姐姐,是真正看着他长大的。

他们清楚陈家的窘境跑路的儿子,年迈的爷爷,懂事却背负债务阴影的孙子。

火灾之前,他们就为陈梓申请了“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补助和高中贫困生助学金,材料跑得比有些亲戚还勤快。

逢年过节,米、面、油总会准时送到,东西不贵重,却从无那些令人不适的打量和试探。

爷爷陈有福的低保和“五保户”待遇,也是他们一点点帮着办下来的。

他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盖好章的材料递过来,叮嘱一句“陈爷爷,钱按时去取,药别忘了吃。”

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来自最基层组织的帮助,让陈梓在过早领略人性灰暗的同时,也真切地触摸到了“社会主义”这个词在现实中最朴素的温度。

它不浮夸,不遥远,就是一份让孤老有所养、让贫童有学上的保障,是绝望生活中一道虽然微弱却稳定的底线之光。

这份体验,与他从书本和历史中读到的宏大叙事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以至于后来读大学时,他对那些阐述公平、正义与集体福祉的理论著作产生了近乎痴迷的兴趣,在图书馆啃了一本又一本。

他认同那种对理想社会的描绘,那种对弱者托底的承诺。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认可身边那些具体的人。

他痛恨巷口整日搬弄是非、专爱嚼人舌根的李婶李叔,他们能在他救火负伤的英雄事迹里,咂摸出“攀高枝”的酸臭,也能在他父亲欠债跑路的旧账上,翻检出“祖上不积德”的唾沫。

他痛恨村里那个总是笑眯眯、却变着法儿在低保户慰问金上揩油、把集体鱼塘偷偷承包给自己小舅子的大队书记。

更痛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给某些蠹虫充当保护伞,遇到百姓诉求就推三阻四、见到领导就摇尾逢迎的某些“公仆”。

在他心里,书本上描绘的那个宏大、温暖、公正的“光明”理想,与眼前这片“光明”总是照不透的、滋生着蝇营狗苟与冷漠算计的灰色现实,每次想来都激烈地撕扯着他。

他相信前者描绘的应许之地,却无比憎恶后者具体而微的、散着腐坏气味的阴影。

这种撕裂感,让他对“人”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距离。

这份长在皮肉下的暗刺,让他对许多事反而生出一种钝感。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碗大个疤——他身上已经有一个了,不差心里再多块石头。

和局长夫人的荒唐事,要说心无愧怍,那是自欺欺人。趁人之危,总是亏了理。可这份愧怍,却没像预想中那般,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吞没。

许是见惯了人心反复的戏码。

亲戚们那热切又躲闪的眼神,邻居们口舌间翻云覆雨的功夫,还有父亲那张准时汇钱却对旧债绝口不提的银行卡……见得多了,对人,也就难抱什么洁净的奢望。

人这东西,本就经不起细看。

烈火里能拼出命,灰烬中也能滚出一身脏。

秦雪阿姨那时的缠绕是真是假,后来的泪里有几分恨意几分自厌,说不清。

陈梓自己呢?

那一步跨出去,半是鬼使神差,半是心底那点被勾起来的、不干净的火苗。

这么一掂量,那份罪疚感反倒淡了些,另一种更具体、更冰凉的忧虑却沉进胃里。

那位局长夫人,事后会如何对她丈夫说?

火场混乱,痕迹易掩,可若她清醒后铁了心要告……他肩上这针扎似的牙印,会不会就成了最要命的证据?

这念头比什么道德审判都来得真切,也硌人得多。

不过他转念一想,那位是体面的局长夫人,有头有脸,有家有室。

把这种丑事主动捅出去,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了撕破脸面,惹一身腥臊,还能落下什么?

这年头,谁家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脏的臭的自家捂着。尤其她那样的人,更得把光鲜亮丽裱在外面。主动告?怕是比他自己还怕人知道。

电瓶车拐进那条被午后日头晒得蔫的街。

街不宽,两边挤挨着些两三层的楼房,早年贴的米白或奶黄瓷砖,如今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水泥的灰黑底色。

一楼尽是铺面五金店的卷帘门半开,露出里头昏暗杂乱的一角;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泛黄的矿泉水;理店红蓝转筒无声地转着,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明星型图。

那些招牌上的字大多颜色黯淡,在蒸腾的热浪里显得无精打采。

这是苏北小镇最寻常的街景,谈不上贫瘠,却也与“光鲜”无缘,只有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慢吞吞的倦怠。

陈梓的家就在这排房子的中段。

一栋外墙瓷砖还算完整、但颜色已不鲜亮的两层小楼。

一楼开着间小铺子,红底招牌上,“有福市”四个字褪成了浅粉色,边角有些卷翘。

白色的半高卷帘门拉到齐腰的位置,里头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只隐约见得货架的轮廓。

这就是他和爷爷陈有福的全部家当和落脚处。

他把电瓶车锁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阴影下,拔下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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