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的冷气开得足。一推开那厚重的塑料门帘,冷风夹着一股子生鲜区的腥味扑面而来,激得人浑身汗毛孔一缩。
我推着那辆轮子生锈的购物车,跟在她屁股后头。
她扯了个塑料袋,在蔬菜区东挑西拣。
一根带刺的黄瓜被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嫌人家长得歪。
一把小青菜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嫌叶子上有几个虫子眼。
“妈,差不多行了。黄瓜是吃到肚子里的,歪的直的能有啥区别?”
“你个小屁孩懂个屁!歪的长得不精神,肯定不新鲜!”她头都没回,挑了根笔直的黄瓜扔进袋子里。
溜达到粮油区。
我一眼瞅见货架最底下那排十斤装的鲁花花生油在搞特价。
我走过去,单手拎住油桶的提手。胳膊一力,轻轻松松地从货架上提溜下来,稳稳当当地搁进推车里。
旁边还有特价的纯牛奶,一箱十二盒。我左手抠着一箱,右手拎着一箱。一块儿抱起来,直接往车筐里一砸。
“吱呀——”
推车底下的破弹簧被压得出一声惨叫。
“你个死小子悠着点!把腰闪了,回家老娘可不伺候你!”她手里拎着一把水灵灵的芹菜走过来,拿眼白翻我。
“妈,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就这点破玩意儿?我平时在学校打球,单手抓着篮筐的铁杠子,能硬撑半分钟都不带喘气的。”
“就你能显摆。”她嘴里不屑地嘟囔着。
但是!
她的视线,却极其不自然地,在我那只刚放下牛奶的胳膊上,黏了足足一个呼吸的功夫。
我今天穿的是件短袖,袖口卷到了手肘上边。小臂上一条青筋清晰地凸起。
这一年多篮球没白打,胳膊上的肌肉确实紧实了不少。
到了收银台。
扫码的那个老娘们是住咱们小区二栋的张姐。四五十岁,烫了个跟钢丝球似的大波浪,嘴碎得能在居委会挂头牌。
“滴——滴——”
扫完几样东西,张姐抬起头。
那双画着劣质眼线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把陈芳从头到脚狠狠扫射了一圈。
“哎哟喂!陈芳!你这可是大变活人啊!我刚才瞅了半天,都没敢认!”
我妈正弯着腰往袋子里装黄瓜,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张姐你这嘴,瞎咧咧啥呢。还不就平时那副穷酸样。”
“放屁!这能一样吗!你瞅瞅你身上这条裙子,多显腰身!这皮肤也白净了!哪像以前,天天裹着那条白的破运动裤,跟个要饭的大妈似的!咋的,楼上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周姐,带你开的窍?”
“啥开窍不开窍的。就她非拉着我去街上转悠,随便买了两件便宜货。”我妈低着头,装作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张姐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震得那盒口香糖直蹦“便宜货咋了!人靠衣裳马靠鞍!陈芳我跟你讲,这女人啊,就得把自己收拾得利索点!你瞅瞅你这腿,白得晃眼,天天捂在那破裤子里,不是暴殄天物吗!”
我妈那张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手忙脚乱地把最后一袋菜塞进购物袋,一把拎起来,扭头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张姐你赶紧扫码吧!我锅里还炖着汤呢!”
我拎着剩下四大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跟个苦力似的跟在她后头。
出了市。
外头的太阳毒得能杀人。
她走在前头,步子倒腾得比平时快得多。
后脖颈那截白肉被太阳一晒,泛起了一层薄红。
右手拎着一小袋轻飘飘的葱姜蒜,左手捏着那部碎屏手机,拼命在脸边扇风。
“妈,你把手里那个袋子给我吧。空着手走凉快点。”
“你手上都勒出四道印子了!再给你加上,你这手还要不要了?这点破葱蒜老娘还提不动咋的?”
“啰嗦啥,给我。”
我两步跨上去,单手直接从她手里把那袋葱姜蒜给扯了过来。
五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全挂在我两只手上。塑料绳勒在手指头上,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子。
但这算个屁,加起来也就二三十斤,轻飘飘的。
她张了张嘴,那句“逞能的狗东西”已经在嘴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