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心底的不安与焦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顾鸾哕伸手握住齐茷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微凉:“我知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
不多时,一名仆役快步赶来,躬身行礼,恭敬地禀报道:“二少爷,齐公子,寿宴即将开始,老爷让我来请二位前往厅堂入席,各位宾客也都已经到齐了。”
顾鸾哕的脸上已经重新换上了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听了仆役的话,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说完,便要拉着齐茷,朝着厅堂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齐茷忽然顿住脚步。顾鸾哕不解地回头,就听见齐茷竟然问他:“鸣玉兄,我想去你的房间坐坐,稍等片刻再去厅堂,可否?”
他很少求顾鸾哕什么,此刻,顾鸾哕虽满心疑惑,不明白齐茷为何会突然想去自己的房间——寿宴即将开始,父亲也已经派人来请,此刻离开未免有些不妥,而且也可能会错过排查凶手的最佳时机。
可……开口的人是齐茷。
嗯……
寿宴尚未正式开席不是……
顾鸾哕笑着应下:“好,我带你去,反正寿宴也还没正式开始,耽误不了多久。”
……
顾鸾哕的房间坐落于公馆二楼,顾鸾哕推门进入,齐茷随后进入,便见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靠墙摆放着一排高大的深色木质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古籍典册、诗词文集,到西洋小说、军政论著,错落有致,靠窗摆放着一张西式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砚台与几册翻开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西式台灯,角落摆放着一张西式藤椅与一张小茶几,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相差无几。
第一次来到顾鸾哕的房间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报社的实习记者,要靠着同窗顾南行的名字才能进入这座奢华的公馆。
如今时过境迁,他再次踏入这里,身份已然变成了顾二少的挚友。
齐茷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那排高大的书架上,轻声说道:“往日里见鸣玉兄一副闲不住的模样,没想到鸣玉兄的房间里竟也藏着这么多的珍品。”
顾鸾哕跷腿坐在沙发上,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嘲。
他拉着齐茷一起坐在沙发上,手中给齐茷倒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嗐,你不知道……我是庶出,生母的身份又是那样,在府里总被人瞧不起,故交之家那些嫡出的少爷都不愿意跟我一起玩,觉得我出身低微,不配跟他们为伍。”
“我爹那时候忙着打拼权势,根本没时间管我,阿娘也忙……更何况,这些事情她也管不了……随后时间长了,我就靠看书打发时间,久而久之,倒也养成了看书的习惯。”
齐茷沉默片刻,看着顾鸾哕眼底的落寞与痛苦,心中竟突地一疼。
好半晌,他才轻声说道:“鸣玉兄,是在下之过,让你想起了这些往事……不过,都过去了……”
顾鸾哕垂下眼,掩盖眼底的一丝狡黠,再次抬起眼时,面上表现出来的就是浓浓的忧伤:“我知道,那些过往都已经过去了……可我有时候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我的出身不是这样的不光彩,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样子?”
他难得这般惆怅,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苦涩,让齐茷甚至一时分不清顾鸾哕究竟是在故意扮可怜,还是在真的难过:“你应该听过我的身世,知道我的生母是谁吧?”
第73章鹑火
齐茷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来。
顾鸾哕的身世确实特殊,以至于他平日里都不敢在顾鸾哕面前提起这些事,现在被顾鸾哕当面询问,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说,生怕损害了顾鸾哕的面子。
犹豫片刻,齐茷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只是若有耳闻,知道的并非十分清楚。”
其实不然——毕竟,顾鸾哕的身世在无冬也不是什么秘密。
顾垂云在青云直上之时背弃了妻子,惹了一桩桃花债,让他和妻子柳潮出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成了笑话,最终,柳潮出不得不捏着鼻子让一个妓女进门为妾。
结果没过多久,那个妓女就无端身亡,当时无冬城还有流言说,是柳潮出不满那个妓女,偷偷害死了那个妓女。
但这话齐茷当真不想说。
但顾鸾哕却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竟是直接说道:“你应当知道的,旁人都说她是个妓女。”
齐茷一时无言。
顾鸾哕的脸上闪现着几分茫然,语气也有些缥缈:“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快要记不清了……在我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她不是个好人,她很凶,经常打我、骂我、虐待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齐茷心中一疼,连忙追问:“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虐待你?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会狠心对你下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顾鸾哕也是她抓住荣华富贵的关键,怎么会虐待顾鸾哕?
提起那些足以称得上不堪的过去,顾鸾哕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就这样用着一副极为平静的表情与语气说道:“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之中知道,我的生母叫银钗,是当年青楼里的清倌,长得有几分姿色。”
“我爹当年管不住裤腰带,跟她有了牵扯,本以为只是逢场作戏,不过是睡了一个妓女,也没放在心上,事后便忘了这件事,转身就投入到了打拼权势的事情中。”
“可没想到,银钗后来竟然找上门来,说她怀了我爹的孩子,想要一个名分,成为顾家的夫人。”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时候我爹还没如今的权势,还得靠着我娘和柳家的权势人脉往上爬,根本不敢娶银钗进门——银钗是青楼出身,身份低微,若是娶她进门,不仅会得罪柳家、会被世人嘲笑,还会影响他的仕途,影响他打拼权势。”
“但银钗闹得很厉害,我爹无奈,最终只能妥协,却又不肯给她名分,让她进入顾家,便在城外找了一处偏僻的宅院把她安置下来,给她请了一个仆役,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让她安心养胎,并给她承诺,生下孩子之后也会好好安置她。”
顾鸾哕顿了顿,声音中又多了几分对生母的同情:“她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办法,她深知自己的出身没有资格要求太多,只能被迫接受这个安排,在那处偏僻的宅院里安心养胎。”
“后来,她生下了我——是个儿子。她本以为自己生了个儿子就能母凭子贵,从而让我爹改变主意,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入顾家,享受荣华富贵。”
“可她没想到,我爹依旧没有娶她进门的意思,依旧只是给她钱财,让她在那处宅院里带着我,却不肯让她与顾家有任何牵扯,甚至连来看我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苦涩:“从那以后,她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她心中的怨气越来越重,又不敢对我爹发泄,便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的身上,开始虐待我。”
“她会故意不给我吃饭,让我饿肚子;会在大冬天,让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会动手打我,用鞭子抽我、用棍子打我,打得我浑身是伤,遍体鳞伤;她还会辱骂我,说我是孽种,说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说我毁了她的一切。”
提起这些不堪的往事,顾鸾哕的语气却平静得让人心惊,仿佛他诉说的只是陌生人的遭遇,而非他自己:“我那时候还很小,不懂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对我……我只能哭、只能求饶,可她却丝毫没有心软,依旧变本加厉地虐待我,把我当成她发泄怨气的工具。”
“她虐待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借着虐待我,逼我爹经常去看她。她以为只要我过得不好、我被虐待得很惨,我爹就会心疼我,就会经常去看我,就会想起她,就会改变主意娶她进门。”
顾鸾哕自嘲地笑了笑:“可她没想到,我爹也不是个东西,他明知道银钗虐待我,却从来不管不问,任由我在那里受苦,任由银钗变本加厉地虐待我。”
“在他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孽种,是他一时糊涂留下的麻烦,我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