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鲜少关注他的郭嘉,也再次投来意味难辨的一瞥。
边谌当然不是在找死。
他来皇宫已经三天了。通过三天的接触,他虽然不能完全搞懂刘宏的目的,但对于刘宏的脾性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是一个权术大于颜面,不管老百姓死活,却也愿意为了自己的统治与制衡,纡尊降贵地和他眼中的蝼蚁讲一讲道理的皇帝。
这种冷酷又难测的上位者,不能用常理衡量。一味的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只会让自己深陷蛛网,被动等死。
既然刘宏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不管他是什么目的,都代表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即使“纡尊降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问,拉住两个刚进职场的二十岁年轻人,也想得到的答案。
既然如此。
只要刘宏敢问,他边谌就敢回答。
“黄巾之乱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天灾不绝,人祸不断,流民日增,难以生存。”
至于“人祸”是谁……这是一个容易踩线的话题,暂且不说。
“《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陛下若能出钱消灾,解民之急,则民心能正,至少可除燃眉之急。”
中藏钱虽然是皇帝的小金库,但它也承担着应急、赈灾的职能。至于万金屋,本来就是刘宏敛的烂钱,与其便宜了一年后过来烧杀抢掠的董卓,倒不如散个干净,多救一些流民。
刘宏不露声色,眼中缠结着蛛网般紊乱的细芒,让人看不分明:
“边记室,你好生大胆。”
“臣不敢。”
“你可知,即便朕将中藏钱和西园中的所有黄金都撒向受灾、受乱的州郡,这些钱也到不了流民的手中?”地方州郡的乱象、朽败,可不比中央朝廷好多少。
“臣知道。”边谌并袖一礼,挺直脊背,“然而,臣以为,不能因为‘道路’崎岖,既险且远,就放弃正确的抉择。”
治国安民是皇帝与朝廷众臣的责任,遇到困难应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直接不管了。
“食民之膏,安能高坐庙堂,坐视民乱而无动于衷?”
“边文忱,你放肆!”
刚从偏门进入的中常侍赵忠听到这话,心中一突,顾不上御前失仪,当即冲进殿内,厉声呵斥。
“陛下虚己受人、求贤下士,臣据实以答、直言不讳,何来放肆?”边谌将炮火转向赵忠,“倒是赵常侍你……陛下尚未发话,赵常侍就在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
赵忠打量着刘宏的脸色,难以分辨他此刻的心思,只能埋头请罪,“仆无状,请陛下责罚。”
“行了。”刘宏现出疲惫之意,摁了摁眉心,“边郎之谏言,朕已知晓。朕乏了,都下去吧。”
“诺。”
边谌走出宣明殿,拂去掌心的薄汗。
刚才那一段带着自救的演绎成分,但也有一部分发自真心。哪怕可能性极低,他也希望刘宏这个皇帝能做点好事,在汉朝彻底坍塌的前一刻力所能及地援救流民。
边谌回忆着方才的一言一行,确保没有疏漏,才稍稍舒了口气。
他今日的行事略有些冒险,可唯有这样,才能打消刘宏的疑心。
根据几日的旁敲侧击,他从王芬那探查到他们这几个“反贼”的心性。不说有多么公正不阿,至少都是怀有抱负,会为了心中的“正确”理念挺身而出,不惜冒险谋反的人。
原主作为名士,履历与脾性都记录在案,他不能一味地退避、被动,没有棱角,否则,在其他人眼中等同于心里有鬼。
“边记室,外头风大,早些回去吧。”
疏懒的声音从耳旁响起,唤回他的心神。
边谌抬眼,看着不远处稍稍驻足,似在提醒自己的郭嘉,抬袖拱手:“多谢郭待诏。”
郭嘉没有再言,闲荡着离开。
此处确实不适合久留。边谌不再多想,带着久侯的小黄门,朝住所走去。
在路过长廊的拐角时,一个瘦小的侍宦从另一个方向冲出,不慎与他撞了个满怀。
对于跪地请罪的侍宦,边谌无意为难,直言自己并无大碍,径直回到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