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昨晚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温度。
现在,她把这些感觉和我联系在一起……我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就算露怯。
“你说的那些画面,是什么样的?”我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问题,她僵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哎?那些画面……”她重复我的话,声音沙哑,目光移开,落在月光照着的某个地方,“就是……”
她停住了。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低头盯着地板,肩膀还在轻轻抖。
“我记不太清。”她小心翼翼地说,“很乱,像做梦一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但我记得一些感觉。”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有人的手……摸我的后背,很轻,很慢……”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垂下去。
“还有……”她突然又开口,“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味道?”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慢慢说,“不是香水和肥皂……就是那种……某个人的气息。”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奇怪——不是刚才那种祈求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什么。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沙哑,“你从小到大,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小时候妈妈给你洗澡的时候,还一起睡觉,天天一起吃饭。即使你长大了,妈也能认出你的气息。妈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妈知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就那么看着我。
而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感觉到了,她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母子朝夕相处十八年,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我可以用谎言掩盖一切,但我掩盖不了这个。
可她仍然只是在试探,在确认。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有无数个念头在转——承认?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闻错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酒店那种地方,什么味道都有。你可能那时候脑子不清楚,记混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也许吧。”她终于开口。“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个味道?为什么我会觉得……和你的那么像?”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为什么记得这些?”她继续问,声音破碎,“我为什么会记得一个陌生人的手?他的温度,他的力度,他……他碰我的方式……”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一点。
“告诉我。”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在月光下闪闪亮,“跟妈说,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我声音很硬,“不要再说了。你怎么会把我的手,和昨晚那个……那个陌生人的手,放在一起想?”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
这句话显然让她受到了冲击。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我是你儿子。”我一字一句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你问我那种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妈错了。”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垂下头,慢慢站起来,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背对着我,站在月光里,站在门口的方向。
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但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我回房间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别多想。”
看着妈妈颤抖的背影,我的心底泛起了一阵巨大的怜惜感。
我真是个傻瓜,白天才对她说,不会离开她、不会看不起她,但刚刚却拿冰冷的话来伤害她。
“对不起。”我说,声音软下来,带着刚才没有的温度,“我刚才太冲了。”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不是……”我顿了顿,找着词,“我不是想凶你。我只是……”
我没说完。但她突然转过身。
“不用道歉。”她哽咽着说,“我自己也接受不了,我怎么会……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和那种事……”
她没说完,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你刚才说‘不是’。”她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相信你。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会怪你。”
说完这句话,妈妈的眼泪彻底抑制不住,流了满脸。
她像是要寻找一个依靠般,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手落下来,缓缓覆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