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不力,还是假不力,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启平皇帝不痛不痒道,“再者,长宁侯都尚不明了的事,你拿什么担保?”
饶是钟敬直已在启平帝身边待了将近二十年,也有时洞察不清圣意。
直到这话一出,方才如梦初醒地陪着笑脸:“哎呦,奴婢也是听见了些风言风语,那李喧好歹也曾是太子太傅,如今被侯爷请了做先生,教的还是个不明不白的罪臣之后,终究是不合规矩——”
启平帝到底上了年纪,早年间连年征战也伤了根本,熬了这么些时辰,大约是精神不大好了,没空搭理钟敬直的讨好。
他只远远地望着卫冶,轻声呵斥一句:“不管如何,那也是朕亲封的侯爷,永远轮不到你这奴才同他犟嘴。”
假糊涂是种难达的境界,一不小心,就成了真糊涂。眼下言侯称病未至,那么整个殿内上下加起来,论起扮聋作哑,还得是宋汝义当个中翘楚。
见状,宋阁老照例是笑不露齿地伸手捻一把胡须,冲身侧的萧随泽道:“你说这大过年的,何必呢?侯爷又当了官儿,这是喜事,他们没福气享,我开心!当年我就说,还得要看肃王殿下好肝胆,这时还不忘张罗着一块儿去耍!”
萧随泽笑眯眯地说:“那太不谦虚,拣奴如今是好本事,哪儿用得着我横生枝节?”
宋阁老:“听圣人说,你这两日老往侯府跑?”
萧随泽知道他想听什么,叹口气道:“见着人了,封氏子的确如传闻所言,拣奴喜欢得不得了,养得不是一般好。”
“哈!”宋阁老一乐,“卫元甫的种,就是要这硬气!”
萧随泽没搭理,心想要是老侯爷还在,就卫冶这胡作非为的动静,想必又要拎竹条追着打出十里街的婉转嚎丧来!
第34章佳人
年节前后,官路多有往返,边关戍守也需得大量驻军扎护,因此不论是年后立马要运送红帛金入京的踏白营,还是名震天下的岳家军,此刻正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外头忙,留眷府中就空。
岳将军府中已有近七年不曾开门迎客,将军夫人卫子沅更是一心礼佛,不问世事。
连亲侄儿卫冶回京这样的大事,也没见着她出面。
岳云江的家信送到将军府小厮手中的时候,卫子沅正拢着白裘大氅坐在院子中间。月华笼在雪光上,小厮推门进来,坐在她身前的言侯偏头看了眼,笑笑说:“云江记挂你,半月修了八封信,他人又木讷,哪儿来的这么多话?恐怕一下职就钻回屋中琢磨怎么写了。”
卫子沅静静地接过信纸,按在膝上:“荀二哥何必这么说,若当真是块木头,我也看不上他。”
言侯笑了下,转而道:“今日卫冶独自赴宴,摆明是要闯鸿门。虽说世家大族总要避讳连襟相亲,可云江在外征战多年,早已不在乎这些,你不肯插手,那只好我帮他——替阿冶找到了李喧的事儿,你怪我,但我不后悔。”
卫子沅说:“可我后悔了。”
言侯眼角的笑容隐去三分,嘴唇弧度不变。
卫子沅不再作声,眼底少见地露出几分迷茫,片刻后方道:“兄嫂临去前,要我亲自抚养阿冶长大,我却没能争来他,反而是放他入了宫,还得要你替我多挂心。后来的日子,阿冶没有一天是真的开心。我心知肚明他过不惯纸迷金醉的活法,启平十七年扫黑市的那会儿,兄嫂都还在,阿冶那年也才七岁的年纪,可我看得出他那时才活得尽兴。嫂嫂是个有胆识的奇女子,可我不如她,我许不了她拼命才给阿冶保下的自在,倒是哥哥不让阿冶进军营,我防得却很好……时至今日,我没脸面见他,也不知道将来怎么跟兄嫂交代。”
言侯:“元甫对你时常亏欠,拉不下脸训你,至于段眉……我同她多年的交情,敢做这个担保,她那性子怨不了你。”
卫子沅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带有几分寒意的信纸。
过了会儿,言侯听见她问:“这些天,你见着阿冶了吗?”
言侯点点头:“大朝会上见过几面,模样愈发好了,性子也好,讨姑娘喜欢,比他爹强。”
卫子沅无声地笑笑:“听说他憔悴了很多。”
言侯不说话了。
卫子沅好像也没打算听他说什么,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月色,雾蒙蒙一片:“当年阿冶还未出生时,谁都盼着他能是个女儿,将来不管是谁,都能过得轻松些。可世道如此,我宁愿他是个生而有罪的卫家男儿,总好过做个不遭忌惮的女子,不明不白就给配给了哪个皇室姻亲,无权无用了这一辈子。”
言侯感叹:“还真是老话说的……麻绳专挑细处断,悲运总找苦命主。”
卫子沅将信收进怀中,垂眸道:“都是命。”
说罢,她呼着寒气,状似无意地搓了搓手,只见那手骨节分明,指节处却粗大,拇指与中指内侧有着厚厚的老茧,瞧着不像一般夫人小姐的柔荑,反倒更似伙夫行屠之辈,一眼就能看出是挨过磨的有力。
风刮得愈发大了,吹灭了廊下几颗灯笼。
卫子沅喃喃地说:“荀二啊,我得接他回家。”
闻言,言侯起身而立,识趣儿地告辞:“夜深了,雪也大,再晚怕是行不动马,我便先走一步。”
风太大,门被吹得吱嘎一声响,惊掉了枝上的厚重积雪。卫子沅生来有些低沉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被寒风裹挟着,卷进鼓胀的耳膜中,撞在言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说:“京华多风波,湖亦乘风雪。你去罢,且多保重自己。”
子时又结了霜,雪屑纷纷落在了檐上,寺庙清门,夜深人便静。
陈子列问:“所以按先生的意思,今日宫宴后,侯爷便能全无顾忌了?”
“你这么想?”李喧披头散发地看他一眼,转头问,“十三,你呢?”
封十三思量片刻,说:“若如先生所言,肃王是拿了幕后之人所收的贿款做凭证,半点不藏私,而账目银款远超皇帝以为的数目——花僚昂贵,本身默认上缴皇家私房的利润已经高得吓人,如今凭空多了这一笔,足够有心人无声无息砸出一批私兵,皇帝是铁腕人物,断不能容忍……因此他才肯放权,让卫冶替他做这个出头恶人。”
“所以这些时日,侯爷势必惹眼,他总得想法子挪一挪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李喧合上书册,扣指轻敲木桌,“而你,你可知为何人人都把眼睛往你身上钉?”
封十三:“因为我身处风口浪尖。”
“错!是因为卫冶把你护得太好,好到叫人挑不出错!”李喧说,“你们且记住,世间大才何其多,言侯为何闭门不出,宋阁老为何诸事不闻,乃至是肃王,长宁侯,凡位高权重者,总有可诟病之处留于众人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已有为人之首的帝王,那你就不能越过他去,抢着去做这众人表率!”
说到这儿,李喧垂眸饮茶,卷起的竹简朝向陈子列,话却说给封十三听:“……你瞧,这道理有人就比你要懂。何为藏拙,这是门大学问。有些人不浪荡,正人君子总把自己往死路上撞。有些人太荒唐,却反而活得长。”
封十三若有所思地静了少顷。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却是陈子列忽然开口:“先生大才,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