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喧不说话,还是看向封十三。
侯府的马车铃已经响在了彻夜无声的窄路尽头,封十三起身,抬首,与那沉郁的目光相望,他眉目间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焦虑此刻都消失不见了,唯余一种坚不可摧的沉静,使得正在长开的少年五官愈发坚毅。
屋外狂风怒雪,呼啸而过。
只见少年眼底带有一种稚拙的坚定,沉声道:“宁为玉碎百夫长,不作湖岭一书生。”
李喧终于呼出一口白汽,眸光中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畅快,涩声道:“好孩子,如今就算侯爷不保你,我也要教你真本事!”
酒过三巡,夜便深进了三更天里。
酒楼客散,灯火阑珊,跌跌撞撞被人搀出来的六殿下萧平泰年岁小,长到现在也就同封十三一般大,上头几个哥哥命都薄,死的死,夭的夭,折腾到如今,只有他跟太子两个皇子,理所当然被宠成了好一个废物团子。
萧平泰醉醺醺地指着卫冶,临上轿前,还不忘拦着这位他仰赖多年的“顽劣一等公”撒泼道:“不管!芩莺姑娘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你得让我,不许争!没道理即升官,又能招红袖,佳人俸禄全有,便宜全教你一人占!”
卫冶没搭理他,不客气道:“喝傻了吧,谁带的谁送回去!”
萧随泽自己也醉得腿软,半哄半骗地硬拽着人上了轿,转头冲卫冶使了个狭促的眼色,也走了。
待人散了干净,顾芸娘才拢好了发髻,毫不客气道:“你刚才那闹的,虽说芩莺不肯卖身,六皇子非要,但那也有我在中间周旋,有你什么事儿?难不成你还真打算拿这么点红楼风流错开他们的眼呐?”
“有什么比这更打眼呢?”卫冶斜倚长栏,随手投掷出了一杆绿渔尾。玉竿应声而落,与玉壶撞了个叮当响,卫冶颇为满意地挑眉,漫不经心道,“这天下不就只有四样时节,英雄冢,美人乡,古今事,茶余饭后事……”
小子大了不听劝,顾芸娘叹声气。
卫冶微微笑起来:“一出凡间事,便提风月事,准没错。”
这时,两街的红楼商铺逐渐静了下来,均挂上宵禁的燃金哨,极低纯度的帛金嵌在里头缓缓地烧着,烧出一把烫人的灼眼火光,风吹响了哨音,远远有人打马而来,身后还跟着辆昏灯摇晃的马车。
“侯爷。”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膝盖扣地行礼,“今夜风大得厉害,人吃多了酒容易冷,卫夫人令我等尽早接您回府。”
顾芸娘皱眉,对上姓卫的总是不客气:“不必,侯爷自会回去。”
“姑母她……”卫冶神色莫名复杂地看向这人发顶,犹豫了下,才问,“我不在京中多年,这些年她可还过得顺心?”
来人恭顺地答:“夫人向来最疼您了,您若是万事顺遂,她便能顺心。”
卫冶垂下眸:“姑母可有让你叮嘱我什么?”
“侯爷酒醉。”那人说,“夫人担心您的身子,只吩咐奴才接您回家,温一碗醒酒汤。”
“回家。”
卫冶在唇间细碎地喃念着,眼里透着一股几近纯良的懵懂。
过了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笑起来,摆手道:“去回了你们夫人,不必担心我,再过几日各地驻军将领也该入京了,多替岳将军操持吧——别看我了,没太醉,侯爷自会归家去。”
将门中人总有些说不出的固执,来人迟迟不肯起。
换作旁人,卫冶早走了。
可这是卫子沅的人。
卫冶只好温和了嗓音,简短地解释一句:“劝她宽心,总归这么多年,我身边也不是没有贴心的人,不至于连碗热乎的汤都喝不上。”
来人有些懵,不大机灵地问:“可是府里有小娘子了?”
卫冶没撑住笑了,不以为意地说:“娘什么娘,我待价而沽呢,还等着留一个清白之身许个好人家,没准备那么早把自己给交代出去!”
不待那人再说,卫冶便同顾芸娘辞了行。
他翻身上马,迎着寒月疾风凭空撞出满腔热气,目空一切般恣意大笑着,扬臂高呼,打马而去:“北有佳人,不远送!”
第35章春寒
长宁侯当然可以每日吃酒划拳,可北司都护自然不成。除却最有出息的那么几个,大雍世家子弟大多领个闲职傍身,领着俸禄,靠着家族荫蔽过日子,与必须每日臣起点卯的文武百官几乎不像一个品种。
不过同是文武群臣,也分闲出屁的,与忙昏头的。
卫冶小时候拿踏白营当家住,后来被丢进北覃卫,也恨不能干脆打包了行李住哨房,若非这份对自己不要命的勤苛,哪怕以他卫氏独子的身份,也很难在这个年岁里坐到这个位置上。
而今重掌北覃大权,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起手下北覃,朝中重臣。
总之,卫冶是自己不好过,也不肯让人舒心。
也因如此,封十三见着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若是起得早,那么运气好了,天不亮或是月将挂的时候还能与卫冶说上两句话。可现如今,别说是如除夕那日一般,夜谈到了酉时方歇。
就连跟年初一似的,给醉醺醺的侯爷小火煨一碗醒酒汤的时间都不剩。
好在封十三虽没什么职位,也轮不到他管府中一应事宜,照旧有很多事要做——自那日北斋寺交了心,李喧就半点不遮掩地开始倾囊相授,恨不能在一朝一夕间,便将史记千年的风流全洒进两个小少年的心里。
再加上卫冶似乎也没打算将两人的功夫尽数荒废,于是向来随心所欲的任不断,这些时日都显得苛刻了。
因此,不论是本就迫切渴求的封十三自己,还是陈子列,都不得不在卯时起来,戌时方歇。
这样非人的待遇在某种程度上说,已经可以算作折磨了。
按照陈子列背地里忍无可忍的说法大概是:“这些人是疯了不成!当我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还是拿我当燃帛金的铁怪物啊?能不能偶尔把我当个人!”
封十三倒对此毫无介意——毕竟再苦再累,学进去的就是自己的,旁人谁也拿不走,夺不去。
他唯一有些游移不定的,还是对于李喧当日教导他的话。
李喧似乎是希望他也能表现得荒唐一点,别再勤勉得好像苦大仇深,下一秒就恨不能当场谋反篡位。
可封十三实在没见过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