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夸张点,简直是要蜜里调油地要什么给什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背后的陈子列啧啧称奇,轻声道:“我不信侯爷看不出她是装的,比那些姨娘还演得拙劣,但我瞧着吧,侯爷他还真吃这一套——哎十三,这德行跟你亲爹似的诶!”
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压着嗓音嚷嚷起来。
封长恭:“……”
他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段琼月,两年过去,本该以为那点细微的芥蒂早已冰消雪融了。
没想到还是这么看不顺眼!
陈子列看出他脸色不对,但不像是酿醋吃的,赶忙问道:“怎么了?这次去了北斋寺,还没见着太傅吗?”
封长恭沉默地摇摇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们三人说笑打闹,几不可闻地轻声道:“太傅没有回京,但已经托净蝉和尚递了口信——知道侯爷病因的人,太傅已经替我找到了,不日就可带人回京。但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人非要见了我才肯说,他也没有问得太清楚,只知道……”
陈子列顿了下:“知道什么?”
封长恭:“起码在太傅辞官离京之前,也就是启平二十三年,拣奴的身子都还是好的。”
陈子列一开始并没有缓过味儿来。
可等他彻底捋清了这话中的逻辑,整个人立马激灵了一下,愣是毛骨悚然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漫不经心哄着女孩儿,好像这一个月的奔波劳碌全不存在的长宁侯身上。
启平二十三年……可那会儿,侯爷最起码也十有五了啊?
封长恭意味不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阶前的雪地上,卫冶仿佛是感觉到了这边的注目,冲这儿笑意盎然地招招手,没心没肺地喊:“哟,回来啦,我可跟你俩说,唱曲儿还得是我们小十三,那是真绝——啧,别不信啊!来,十三!来给你任大哥段小妹都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唔,开开耳!”
陈子列简直要被这心大如盆的长宁侯搞得麻木了。
封长恭面色如常,听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只是笑不露齿地颔首示意,言行举止颇有翩翩公子风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同时,也只有紧随其后的陈子列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把浑身的筋骨紧紧绷着,任凭谁都能看出此人状态不对,平白生出了点风声鹤唳的敏感猜忌。
封长恭将声音压成一线,极其平淡地说:“不管是谁,我都会替他讨回来的。”
陈子列不吭声,片刻后才问:“你想怎么讨?”
封长恭一言不发地侧头看他一眼——只这一眼,陈子列忽地脚步一顿,后背凭空生出一把凉。
第63章昏晚
卫冶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启平皇帝这两年能疯魔成这样——这到不是他真疯了,只是显然陷入某种意义上的困境里无法自拔。早年那么急哄哄地要打黑市,收红帛金,那毕竟是刚经历了战乱,如若不雷霆手段那必然朝纲不稳,任凭底下人人手中有“刀”,江山迟早旁落。
这自然没什么,就是换作卫冶,也得这么办。
可如今呢?
国库虽然紧张了些,从喜好奢靡的先帝爷开始就一直不富裕,但先帝也不是个什么彻头彻尾的昏君,再怎么行事铺张,荒诞不经,也从没让底下的兵、白衣的百姓吃不上饭,更别说在启平皇帝自己治理之下。
而作为“民以食为天”之根本的老天爷,这两年也很给面子。
除了月前衢州的水灾,一年前西南那边儿的小地震,基本就没什么大患了,三年前的端州疫病算是最大的灾祸——这都还在齐漱石及时研究出的治疫方子下,没酿出什么严重的后果,连带着齐阁老都面上有光,好些日子没有催促他这志趣格外不同的大孙子娶妻生子进翰林了。
……当然了,卫冶明面上不闻不问,但背地里干的也不少。
衢州这一块儿的水灾自不用说,他走了花酒间的路子,以“平康坊”的名义捐赠了不少济灾款,顺带有来有往地笑纳了王勉留下的一亩帛金地。
西南那块儿也是一样的法子,长宁侯逮着鹭水榭的羊毛一薅再薅——因此当他刚回京时,想要找上顾芸娘当面算账,质问一番“总是背过侯爷去找小十三,是不是厌弃我年老色衰改惦记小嫩肉了”。
却发现此人早已溜达回了西南,仙顶阁的厢房空空荡荡,连个簪子都找不到,只好无奈放弃。
毕竟卫冶是个记恩的,没厚颜无耻到那个份上,三番五次麻烦在先,断然不能摆出“我养孩子,干你何事”的姿态去抓坏蛋。
甚至就连一点儿油水捞不到,乃至穷出名的端州,卫冶也没少掺和进去——先是暗地联系上中州唐家,请了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的唐家少主唐乐岁亲自坐镇,还帮净蝉和尚大老远地赶过去安抚民心。
总而言之,依长宁侯来看,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已经尽职尽力地扫清了一切麻烦。
而且干的都是实事儿,还特意不挂名字,绝对堪称一句“忠良”——这些他不信圣人不知道,自觉是该给的态度都给了,就差将手中权柄全交出去,指着圣人能看在他卫冶手无寸铁的份上,消停几日过过晚年生活——可惜圣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非但不愿意消停,反而还变本加厉。
回京第一天,他就召了卫冶和萧随泽,神色疲倦地说:“西北两年,再经衢州这一行,你们也看到了,多少人在盯着朕、盯着大雍江山呐——太子仁善,心又太软,许多事他是没法做的,朕只能帮他去做,这把年纪了还整日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偏偏连你们都明白朕的苦楚,总有帮衬,为何太子想不明白?”
卫冶当时没吭声,心说严丰是死有余辜,可皇后到现在还缠绵病榻哭得眼肿呢,您老装瞎太子又不瞎,为人儿子的能没个心结吗?
可长宁侯不说话,不代表肃王就能跟着沉默。
萧随泽虽然心里也是这么个想法,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宽慰,无非是些“父慈子孝”、“太子忠悌”云云的屁话。
那日刚出宫门,两人都无话可说了。
萧随泽:“你怎么想?”
卫冶叹了口气,伸手摘了一株张牙舞爪的蟹秋菊,随意往耳后一别,身影在暮色四合的北都苍天下显得异常微茫:“能怎么想?原先李岱朗给我递信,我还觉得是他危言耸听……说句不像话的,若非圣人子嗣不丰,上头几位皇子都是早夭的命,六殿下又是个不堪大任的,只怕东宫不稳……也不过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
萧随泽一言不发地站在回廊上,盯着卫冶脑袋上那朵霸王似的大菊花。
这种态度……几乎算是默认了他这个说法。
各立马车分别前,萧随泽忽然开口,几不可闻地轻声问:“阿冶,他毕竟身子不好了,做什么事儿都容易操之过急,但已明白其中苦楚,这两年也时常后悔当时……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可你这个家主做得很好,卫家早已不复当初的动荡了,别的不说,倘若……若我往后能尽绵薄之力,阿冶,我像你保证,你不会再有今日这般束手束脚的顾虑。”
卫冶很淡地笑了下,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肩:“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承玉保下来。”
“这花你还要簪着吗?”萧随泽问。
“簪啊。”卫冶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半死不活也是花,不还能僵着吗?”
两个人于是相视一笑,在宫门口的岔道上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想法子种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