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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第8页)

卫冶:“……”

卫冶无可奈何地打断他:“首先,我没有‘以身饲’,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你千万不要乱说——”

封长恭:“可先前……”

卫冶:“其次,我也没有‘只身闯’,抓那帮花蟹壳伤了好些人,他们从西洋进购了好些燃金火器,除非我就此辞官不干了,否则生死有命,你以为是你我说了算的?”

命不好但贼硬的长宁侯说到这儿,冷哼一声,评价道:“天真。”

封长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重新按上穴位,缓缓根据卫冶的呼吸频率调整着轻重缓急,拿这一年在唐乐岁身上学到的手艺,将很难伺候的长宁侯服侍得舒舒服服,讲话都带着一股舒坦的慵懒,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欲。

他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不可以辞官不干了呢?以后有什么事,都只要吩咐我去做,这不好吗?”

身居高位的长宁侯自然觉得不好。

江郎才尽那也是四十好几的年纪,才腹中空空,做不出诗句,他卫冶满打满算都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正值青春,姿容靓丽着呢!

早些年那么腹背受敌都无所畏惧,眼下大权在握,许多事非他不可,有什么可退的?

也就那帮外表实在赶不上趟的言官眼红至极,自己色衰爱弛,成日里还惯爱没事找事,暗示他再不留个子嗣,将来下地没法跟祖宗交代。

卫冶当时一听,当庭便心中暗骂:“交代个屁!回头一下去就揪着老侯爷领子,怒斥他自己造孽就算了,非得留根独苗做香火,是不是有病!”

封长恭不知是不是看出他满脸全身的抗拒,体贴他接连奔波两日,这一个月好像光顾着从南跑到北,再从西跑回东,静了片刻,也没再在这个点上纠结,大概也是心知事已至此,无论是进是退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抛开一切,说走就走也是不可能的——

与苏勒儿共谋金矿,那已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封世常为人私德有亏,后宅冤屈那是一堆接一堆,却在为官上坚守住了“不通外敌”的底线,哪怕不得好死,骂名背了好些年,也勉强算是圆了封氏的满门贤良。

封长恭一脸的贤良淑德,动作利落地服侍卫冶睡下,出门洗衣裳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时刚刚读完圣贤书,开门便见素未谋面的亲爹死在了自己身前,一副“惑乱朝纲之人繁多,为父只能托付于你”的壮志豪情。

他仔细搓洗袖口,一脸平淡地想:“我从今往后,就是彻彻底底的罪不容诛……那又怎样?有能耐你爬出来砍死我。”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自然落不到长宁侯耳朵里,卫冶第二天起了个一大早,精神勃发地爬起来,准备趁书院人多之前翻墙回去。

难得封长恭夜里也睡得好,一夜好梦,两人晨起时略微切磋了一下刀法,赶在晨光熹微之时,卫冶细致地叮嘱几句技巧,封长恭垂首恭敬地听着,你来我往,两人都很满足,卫冶正要自行离去。

封长恭站在墙下,忽然叫住他:“侯爷。”

卫冶“嗯”一声,跨在墙头垂眸望过去。

封长恭笑道:“当年初入北都,还记得侯爷说过,让我别怕,侯爷陪我……说句厚颜无耻的,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安心——不过也是,说这些做什么,侯爷路上小心,不要太赶,尽早来接我。”

卫冶瞥见他含笑之下的不舍,摸了下腰间系上的核桃,也笑了下:“放心吧,呆不了几日了。”

封长恭将他从头到尾专注地看了一个遍,微微弯了下眼角,任凭浮光掠影透过秋叶的缝隙打在眉梢,仰头嘱咐道:“好,这核桃你一定要系在身上,真的是好东西,吉祥聚福,保家护体,就是不要了,也轻易不能随便送人的……侯爷如果实在不喜,寻个僻静的角落丢掉也好。”

末了,他又低首说了句:“净蝉和尚曾经算过,说我这面相不好,命也硬,容易拖累……”

“你听他放屁!”卫冶被什么“福”不“福”的吉祥核桃缠了一宿,差点儿快要原地遁入空门,听了这话,他终于自以为明白了小十三这突如其来的哀怨闲愁到底打哪儿来,没好气地骂了句,抬手往他脑门上用力拍了下,“面相丑成那样儿的骂你命寡,你还真信啊?有没有点脑子!”

封长恭没再说话,只是冲他笑。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卫冶这才找回了些往日逗弄小十三的那种轻车熟路的感觉,神清气爽地笑了下,抬手抛了抛那核桃,捏在手里随意地掂了下重,“我先回去了,没怎么交代就出来,那群没我不行的夯货指不定得在背后怎么编排我呢——十三,你安心待这儿,要过年了,我再来接你回侯府。”

想了想,卫冶又觉得这么来回跑实在有些烦,还累人,于是此人瞬间一改口风,厚颜道:“……要么你自己回来也行。”

说罢,长宁侯轻飘飘地一落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封长恭:“……”

还说不拿我当负担,口不对心的王八蛋!

从这天起,卫冶偶尔会悄无声息地来一趟,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谁也不惊动,很多时候困得狠了,还会直接睡在厢房里。

封长恭第一次撞见床上莫名其妙多了个人,差点儿没把刀直接掏出来——好在下一刻,他看见地上摆着一堆很有卫冶风范的鸡零狗碎,才恍然意识到是卫冶。

封长恭抿了抿嘴,没忍住掀开床帘看床上躺着的人,但他也不做什么,往往就那么静坐着,却也时刻不敢逾矩,只能是瞧着稍作慰藉。

可惜随着年关在即,这偶尔的一两趟再也见不着了。

启平三十三年秋,大雍境内的黑市尽数在以长宁侯为首的北覃卫刀下被铲除,大大小小的商贩有的脑袋落地,一年下来,转世投胎都快修成正果了,有的编排进了正道里,统一干起正经营生。

一个月后,先是以肃王为代表的驻北军,另户部侍郎薛有今,与漠北王庭苏勒儿重新商议调整关税,签订了“畜牧协议”,将草原上肥嫩滑剽的牛羊与中原粮食布匹做交换,以提高进贡帛金的数量,换取一定的边疆自治权力。

十一月初九,踏白营将领郭志勇重掌帅印,奉旨押送红帛金。

与此同时,先前大肆抨击郭志勇贪污的几个大人纷纷落马,挨个处置,以安怨声四起的武官军心。

转眼就到了二十二,年末冬景,天寒料峭,一纸传书走了花酒间的路子,与大张旗鼓派来边疆的圣旨一并落到了长宁侯手里。卫冶看也没看那写满了“慰军劳心”的屁话圣旨,率先拆开了信。

卫冶飞快地扫了一眼,首先就看见了一笔指代不明的数字。

“啧。”他在心中啧啧称奇,心想,“这才多久,就屯了八百两的红帛金……这要是挖空了还得了?难怪圣人这几年待人接物的脾气都跟国库里的帛金存量挂钩,没有就算乱臣贼子,有了金子,那就一切好说。”

接着他又往下看,封长恭寄来的信倒不像往常相处的那般黏糊,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很少加些闲话家常。

里头只简洁明了地写了帛金的分配,以及监视沈家、苏勒儿,甚至是肃王的动态。

在一切并无异常,甚至可以说是稳扎稳打按着心中所预算的行进之后,封长恭还用不多的笔墨,大概写了下他打算怎么用这笔钱不惹人注意地给北覃卫添砖加瓦,早日将火铳换上一批。

卫冶越看,心里越美。

他美滋滋地心想:“厉害吧,我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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