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
那你还是哑巴着吧。
“崔院史常言,我辈岂是蓬蒿人,志不容短,事不避难。我却时常犯倦,觉得一滩烂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让人糊成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封长恭说,“就是要费点劲儿。”
封长恭说着,抿唇一笑,恍惚间依稀有些羞涩。周遭人潮如织,拖出的阴影盖住细碎的枝桠缝隙,照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全然看不出底下藏着何等黑心。
封长恭偏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抬酒回来的人也该到府邸了,于是下了一阶,对僵立不前,如临大敌的长宁侯伸出一只手。
“回府吧,侯爷。”封长恭对他说,语气轻柔得仿佛一种引诱。
他说:“我想回家了,回家有酒喝,是棠梨酒。”
他那样莽撞生涩,以至于连风月都显野蛮。
卫冶眯缝了一下眼,被这种冒犯挑衅出了些许火气。
卫冶没理会那只胆敢以下犯上的手,若非真心一片,这点小伎俩还不足以打动长宁侯。他跨步下阶,身形很快便隐没于川流之中。
倏地,卫冶转头捏了把封长恭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让自己左右把玩着瞧。
片刻后,卫冶松开手。
他回首,沉声道:“这是勾栏的样式,却不是我教给你的。十三,我拿你当金玉,这些年待你如珠似玉,你这是在要我别珍惜你。”
第110章贪图
任不断一身的功夫也不过领命去搬酒,还是卫冶默认的,真不知道是哭是笑。
尤其是眼下两人身上并没有揣几个现银。
不足以砸钱打动人心,还没有提前找人预定。
北斋寺清贵,连带着周边酿酒的掌柜都出尘超凡,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并不拿侯府的凭据当回事,据店里跑堂的小二说:“就是圣人,那也是本本分分地等着酒好!你们倒好,还想空手套!”
任不断江湖戾气重,闻言,就往脖子上架刀,佯装要做流氓地痞。
陈子列别出心裁,抬手拦下他。
“只是要酒,又不是只要经一手的。”陈子列凑到他耳边,举着袖子掩面,细声细语道,“我方才瞧见他们拉了一车往外走,就刚才,想来没走多远,不如任大哥你——”
任不断笑了一声,了然于胸:“我半路截道,回头丢你出去顶包!”
陈子列:“……”
枉我打小唤你一声任大哥,你可好,真义气!
陈子列活生生气笑了,放下袖子,看向任不断直接道:“你脚程快,咱们跟上去,看看送到哪儿去,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跟了出去。那小二见状,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转头,小跑着进去内室,里头却有个人掀开帘子。
此人古铜肤色,高出常人二尺有余,一双又黑又浓的眉毛盖在笔挺的眼窝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异族人。
“郡主的酒。”这人拎了三壶棠梨,往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忽然转头问:“刚才是谁来过?”
小二站在帘子前头犹豫,这样高大的男人,他一般是不敢招惹,尤其这还是那久居北斋的北蛮郡主派遣来拿酒的侍从。可酒庄盛气凌人,自有规矩,每日酿酒定数,提酒定数,就是长宁侯府也不许插道,更别提泄露客人行踪。
那人见他这副表情,大约也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便走了。
出门后,阔孜巴依站在一辆马车外,将酒提上踏后,就站在踏边,说:“这酒闻着香,味道却淡,不比王庭的酒烈。”
“……往后再难喝到了,就醉这一宿。”阿列娜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很轻,也淡。
阔孜巴依闻言静了一瞬,他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山林起伏的苍翠:“回了王庭,您也会舍不得吗?”
阿列娜笑起来,轻声说:“人都是想回家的。”
运酒的马车一路摇晃,最后停在了东游大街的酒坊。说是酒坊,却不酿酒,只是满天下地收集好酒,再一并高价售卖。
陈子列这些年跟着封长恭四处乱窜,钱袋虽然没怎么鼓,眼界却很高,流水般经手的百万雪花银,千万红帛金,早让他养成一种无论如何,瞧着都很有家底的妥当底气。
他身上进宫面圣的锦衣还没换,人高马大的任不断跟在他后头,活像个陪同小少爷的亲卫。
陈子列剑走偏锋,原地想了个法子,先是去坊内大爷似的白蹭了十几样酒,说是举家从江南来,初来乍到,府里有贵客上门,请了好些仙顶阁声名在外的姑娘们,心下犹自不放心,唯恐招待不周,但不大清楚北边客人的口味,问他们什么酒香些?这个时节,北都请客用什么才不露怯。
酒坊掌柜的不清高,心眼多,一眼看出他身上穿得好,一看就知家境富裕。
就算“仙顶阁的姑娘们”这话是吹牛的虚,可“贵客上门”,这话就不见得了——生意人,哪有嫌路子多的?
掌柜的当即做主,送了一整桌菜,说是边吃边谈,结果饭没吃几口,陈子列直接忽悠了个十成十,最后拿送长宁侯府里这个底牌,忽悠的掌柜这样久经商场的人都信以为真,还以为他们真是要和人谈什么大生意,连长宁侯的路子都搭上。
除了陈子列“再三犹豫”之后,点名要的棠梨酒,酒坊掌柜的还额外送了好几坛酒,光收了个底价。
任不断一看那价格都傻眼了,心想:“这以前还真没少花冤枉钱。”
陈子列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推却一番:“这怎么好意思,掌柜的,你这样的坦诚人,我也不好藏私,说句实在话,这生意太大,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谈成,别到时候白费了您的好酒。”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下成算更大了几分。
瞧见没,还推脱呢!
掌柜:“这话从何说起?您这才多大的年纪,就经手这样的生意,就是拿如今衢州第一商的沈自恪都不见得有您的风采——再说,就是真谈不成,我也做主把话放这儿!您这朋友我一定交,这酒就当我祝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