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与他置气,不过一个鹦鹉学舌的玩意儿,不值当。”阿列娜笑了一下,说,“回去准备一下,跟掌柜的说,十二月廿三,我要一壶酒。”
仍旧憋闷的阔孜巴依嗯一声,缓缓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就离去。
阿列娜孤身一人,泡在雪里,却再不显半分寥落。她的眼睛好像罅隙里的月光,清冽而阴郁,褪去疲色之后,带着几道不露声色的锋芒。
“望不尽的何止天涯路,阳光何时能照进人心啊?”
她安静地望着玉兰枝,慢慢笑起来。
第117章圈地
“侯爷……侯爷!”身后急促的嗓音传进了阴沉的天幕里。
卫冶面无表情地卸了雁翎,迈步进宫门。他听见呼喊,但他没有回头,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缓缓浸入幽暗的长道,像是走进他的宿命。
任不断喊了几句,也没能把他喊回来,于是暗骂一句“这狗玩意儿”。
他赶忙在禁军抬臂拦人之前,动作极小、极快地往一身女侍打扮的童无手里塞了个哨铃,小声叮嘱一句“切莫小心”。
童无偏头瞧他一眼,嗯一声。
两人说话间,不过寥寥两句,长宁侯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目光所至的最远处,再看不见。陈子列和段琼月面面相觑,很快,他们又互有心底地飞快瞟眼封长恭,明白一定是那晚上这臭小子又耐不住,上赶着拨弄虎须,还撩毛。
封长恭抬起头望向皇城,神色不变。
“别看了。”封长恭藏在袖里的手指微微蜷曲,他面朝前方,说,“他都走远了。”
段琼月无奈地提了裙裾,小跑着小声嘟囔一句:“这是怨谁?”
封长恭没回话。反而是陈子列看着夜沉如水,周遭守卫凝滞,气氛不对,强撑了狗胆嘻哈笑着:“怨我,怨我成了吧——姑奶奶,算我求你,少说两句吧,这朝夕相处很遭罪的又不是你。”
过了长道,再拐两个回廊,天际骤然开阔起来。
宫宴设在藕榭台内,底下的活水养着锦鲤,向外隔栏连着护城河,一直漫延到香江水里,边上就是登高望远的烽火台。群臣并坐,举子合开。启平帝后坐于高台,太子也在。
长宁侯府的席位置于武官最左,行数二。
卫冶一落座,就与右手边的赵邕闲聊起来,时不时喝上两杯酒,也没有要同武将引荐家里人的意思。
反倒请言侯带了陈子列和封长恭,死皮赖脸地贴上唯恐避之不及的宋阁老,去同江左出身的举子交谈,摆明了是要彻底地把卫氏后人往文官堆里养。
齐国公府就在左边,段琼月一眼就看见笑着朝她使眼色的齐三小姐。她也笑。
两家挨得近,她就亲热地凑过去说闹,仔细打量周围景样的余光里不小心撞见了齐漱石的目光。
齐漱石似是一愣,蓦地耳根一红,立马就挪开眼。
空庭的风筒轻摆,齐四姑娘亲昵地低声道:“二哥哥在看你呢。”
“听闻齐二哥哥,得了一甲甲等,真是做状元郎的勤勉。”段琼月笑了笑,像撒娇似的贴着齐三小姐的手臂,说,“前几年,又是他提的料理水患的法子,想来日后仕途必然顺遂,几个姐姐真是顶好的福气。”
齐三小姐意有所指,笑说:“只是不知道这福气最后落到了哪家去。”
段琼月眸中平静,和软笑着没有开口。
“你呀。”齐四姑娘捏捏她的脸颊肉,恨其不争道,“仗着侯爷疼你,愈发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
段琼月年纪小,一张脸又嫩,无论做什么说着什么,瞧着都像小女儿玩闹,得罪不了人,只显得娇憨可爱。
况且家中嫡母问过齐漱石,他也只说卫府的段妹妹机灵,等到年纪成了,不知得要多聪敏——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有结好的念头,无非是年岁太小,给她做主的长宁侯又是个连自己娶妻都不着调的,得等上几年,再说。
齐国公夫人向来最疼自己这个格外出息的二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齐家几个小姐到了年纪,相看人家都要嫡母做主,自然也是她想什么,就是什么。
段琼月撑着膝头,说:“好些日子没见七公主了,怎么,她今日竟不在这儿吗?”
“听说是丽妃娘娘偶感风寒,这几日严氏事发,皇后又……”齐四姑娘说到这,突然意识到失言,当即噤声。
只见她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圈周围,才压低了嗓音道:“是由丽妃主理内宫,活生生累成了病重。别说七公主,连六殿下今日都去侍疾了,没来,还让人给衢州崔家传了信,要让江左的崔院史同老夫人一道来看望妹妹……但我总觉得,这风寒也来得太巧,就好像……有意避开今日这场宴席似的。”
段琼月若有所思,面上仍旧带着孩子气,笑道:“好啦,若不是你们,这宴席我也想称病不来呢!圣人皇后都在头顶上坐着,拘束得很,哪儿有在自家屋子痛快?”
几个已有心思的姑娘闻言,均是逗乐得笑起来。
纷纷去捏段琼月的小脸,又摸了摸她的鬓簪,说侯爷给她从西洋带回的花样好看,又说这身衣裳衬她肤色,怪不得有人成日惦记着。
启平皇帝的气色仍旧黯淡,通体的精神看着,也寡淡。
他瞧见这幕,倒是笑起来,转头看向萧承玉:“你家祈哥儿如今也有七岁了,太子妃又有孕在身,怕是没那么多心思照料。承玉啊,你还是不要太溺着孩子,开蒙本就晚,还是要尽快寻个好先生,让朕瞧了属意的,好指给祈哥儿啊。”
萧承玉眸中平静,施礼道:“是,谨遵父皇圣意。”
严皇后抿着茶水,不吭声。
启平帝想了想,又对钟敬直说:“襄阳郡主呢?怎的还不见人。”
“这……”钟敬直面露难色,“奴婢也不知,不过方才已让周署贤去瞧了,约莫是雪夜霜重,路上困住了车马,这才慢了一步。”
“所以朕说,你们不周厂的番子就是这点不好。”启平帝不紧不慢地说,“换做是阿冶,朕这样的千叮咛万嘱咐,只怕是绑也要把人绑来,行事一向没规矩得很,好在不让人等。”
他说完,沉默了一晚上的严皇后忽然开口道:“肃王不也没来么。”
萧承玉眸色一顿。
启平皇帝夹了一筷子野蔬,放到她面前的碗碟里,轻声哄道:“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事要办……来,吃菜,你这几日瘦得愈发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