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劳圣人费心了,本宫虽不比丽妃出身衢州崔氏,高贵娴淑,哪怕是身在病中也能将宴席操持得有条不紊,不让祖宗蒙羞。但本宫自己有手,饿了自己会吃。”严皇后自嘲地说,“就不必这般……大节上不顾,小节上注意了。”
萧承玉忽然放下筷子,抬了头,是少有的神色冰冷。
可萧承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启平皇帝已然静静地开口:“木已成舟,闹什么。”
严皇后嘴微张:“你……”
但话音没落,她便猛地闭上嘴,静了片刻,忽而惨淡一笑:“你们好啊,你们真好!都说天家无父子,圣人与太子倒是同根同源,同枝连气的好君臣,好父子。”
萧承玉垂眸敛目,不说话。
启平皇帝含了口清茶,漱了口,笑而不语,仿佛默认了这句话。
几个舞姬这时伴着乐声莲步轻移,缓缓踱步到了藕榭台的中央。这边歌舞升平,暖香拂人,那边月黑风高,香江水远。数十个铁甲燃剑的禁军四散开来,手持火铳的身影一齐消失在北斋寺周围。
不多时,这些人复又归拢。
“肃王。”一人沉声道,“未曾寻到北蛮踪迹。”
“酒还未凉,再找。”萧随泽摸着襄阳郡主常住的厢房木桌,冷眼看向桌上那壶棠梨酒,“香山周围,我早已奉圣人之命,圈了起来,她如果没有飞天遁地之能,就跑不了。”
有个禁军心中忐忑,于是开口:“那北蛮罪女在此居住数载,倘若有什么关系路子,躲在了车里逃过关卡……也不是不可能。”
“但凡女眷,我都让人扣着了。”萧随泽面容肃整,再看不出半分风流之意,“我说了她跑不了,你要做的就是找。与我做什么争辩?”
说话时,萧随泽忽地一顿,扣在桌下的手指紧绷起来。
紧接着,他猛地移开木桌。
只听周围禁军哗然声一片,萧随泽垂眸看着桌下的暗门。
他用脚勾开。
下头幽深黑长的暗道不知通向何处,萧随泽丢下一块燃金小牌,照亮了明路。
“还看什么?”几个禁军看得愣了,都是些不得用的少爷兵,先前的推三阻四,无非是不想和传闻中人高马大的漠北人对上。萧随泽直起身,侧头看着外头的漆夜,鸦雀惊起,扑落了枝上碎雪。
他不耐地露出一个笑,侧头道:“找、啊。”
舞姬一曲落幕,就是台下苦练的十年功夫,而今用心欣赏的人却没几个,可谓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封长恭站在言侯身侧,看着陈子列如鱼得水地在举子们中间穿梭,不过几炷香的工夫,面上便好得如同穿一条裤的兄弟,聚在一块儿把酒言欢,共诉抱负。
言侯凝眸半晌,说:“他倒是个做官的料子……倘若商籍不贱,丝绸路不关,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也不错。”
“可惜没得选,否则他会更喜欢后者。”封长恭说,“比起这个,晚辈更想向言侯讨教,来日仕途该何去何从。”
言侯似是意外:“阿冶没教你么?”
封长恭说:“侯爷近些时日,只怕不乐意理我。”
言侯笑道:“山不就你,你就山。阿冶那样的性子,你们又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不可能放任你们不管。”
封长恭:“侯爷的确不曾放任子列不管,上下关节已经打点好了,只待殿试之后,他便会去户部。至于我……侯爷想我去大鸿胪,晚辈属意什么就不打紧了,侯爷心意已决,我特来讨教言侯出路。”
第118章翻天
藕榭台不算大,请入的官员也不似元春宴上那般多——但那只是相对而言。
起码卫冶近几日在外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躲回家里偷闲吧,在府里又要避着封长恭那不着调的死小子,活得异常憋屈,真是再烦心也没有了。
这会儿抓着赵邕聊个没完,又是诉苦,又是笑闹,也至多不过身边那几个人听到,还听不太清。
“等了这许久,舞都跳了四五回,随泽还没来。”卫冶随手握了个小果,一抛一接,边玩边说,“最近你跟韦知非玩儿,他又是肃王伴读,他和你说了随泽最近在找什么新鲜么?”
“他清不清楚我不知道,但我明确告诉你,我跟肃王的交情不深。”赵邕倒了杯酒,“他们拿我当外人,有事从不告诉我。”
“是我对不住你。”卫冶似乎是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
“拣奴,这不怪你。”赵邕低着头,说,“……你是我兄弟,又不是党羽。知非家里那种情况,打小耳濡目染的,我能理解他没法不去忌惮连襟……但他不明白,他们都不明白,总有些事无关权党,只为真心。”
卫冶顿了下,嘴唇忽然一抿。
然而时间不等人,只这一瞬间的怔愣,果子落了地。“啪”一声。
赵邕闻身扭头看去。
就看见卫冶面上带着戏谑,抬手一勾他的肩膀,侧眸道:“真心该给娘子,咱们就是最好的兄弟。”
赵邕低下头乐了半晌,笑骂道:“再要两个月,舒云又该生了,这回我有预料,保准是个姑娘!卫拣奴啊卫拣奴——我可是就要有儿有女,比不过你个老光棍,黄酒下肚才几杯?脸都不要!谁拿你当娘子,若不是祖宗礼法在上,我这样的帮你疼你,你都该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句义父!”
“放屁!”卫冶敲着桌,大笑起来,“赵冶这名儿也太难听,卫邕就不错,你倒插门进来还行!”
赵邕:“滚!”
卫冶:“行——不过滚之前,还得陪着圣上等人。”
“……这是何意?”赵邕一愣,终于收敛了玩笑之心,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几不可闻道,“这宫宴我一早就觉不对,办得不和体统,也没规矩,活像是圈人——你是听着了什么动静?”
“你觉得呢?”卫冶说,“我刚抄了严家,太子就闭门不出,这个关头我能见谁?还消息?你想得美。”
赵邕急了:“哎,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有事说事啊。”
卫冶说:“来都来了,你急什么,知道怕你一早就该称病不来,这会儿全家老——妻小都来了,急也没用。再说,哪儿有什么敢打包票的消息?我就是觉得,天下没有白捡的宴席,临时操持,总有用意。况且漠北那事儿吧,圣人也急,都能把雷打不动的春闱提前了,如果真打起来,这里坐着的就是要担任大用的举子新官儿,对有用之人,就有有求之事,总不可能只是请客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