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究竟做了什么?
或者说,卫冶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他们的关系向来很好,这点萧随泽知道。可萧随泽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的联系究竟到了多少,而这也是北覃卫和皇帝所需要知道的。偏偏北覃卫在卫冶手上管着,内阀厂碍于言侯,落到了封长恭手上。赵邕今夜的无声督促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某种私相授受的胁迫。
而也是在这一连串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一刻,萧随泽通体冰凉,几乎是有些沉痛地闭上眼。
赵邕垂首跪了下。
他也在这无声寂静里忽然明白了自己方才简直是多此一举,后悔的同时,又有些释然的无力。
萧随泽没有企图拦他,因为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同当日的启平帝一样,只是听了旁人不知真假的某一句话,下意识揣摩出许许多多的旁枝末节。
然而卫冶本该是他相当了解的人,从前卫冶为了大雍江山是何等呕心沥血,哪怕做事的风格并不光彩,他也不该轻易疑心。
……难道当真是人心易变?
萧随泽没有说话。他目光晦暗难明,根本说不出话。
夜里卫冶在等萧随泽,更早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把长宁侯府的家底摸了摸。这中间自然少不了楼管事的帮衬,但再加上这几年花酒间攒下的基业,与衢州沈氏的分红,封长恭顺理成章地挤了进来,心安理得地待到算好了账,才被赶出来。
卫冶的脸色看起来不算太好,那些从前的风流佻达再也看不见。
其中刻意的示弱不少,但更多的,卫冶表面上的和颜悦色自然看不出来,哪怕赵邕也以为他虽说冒险,心底却有九成把握。只有封长恭明白,实际结果如何,萧随泽来这一趟,离开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念头。他也在赌,他也在犯险。
人生波澜起伏,往往靠的就是几个节点的豪赌。
“既当了皇帝,又如何再能谈兄弟。”封长恭抬起指,在檐下的霜里描摹,就像画出了一条分割昏晓的阴阳线。
萧随泽必须在皇帝和兄弟之间选一个身份,而那选择的结果是一种必然的局面。
他缓缓放下手臂,微合上眼,轻声道:“幸而拣奴没有那样的天真。”
第148章离心
任不断捧了扫雪帚坐着廊檐下,砖瓦上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童无侧身引路来的时候,他手上扫帚的枝还是干的。
童无进来时特地放轻了脚步,她见封长恭已经消失不见,便知任不断的报信做得不错。她嘴角微微露出一点浅薄的笑意,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身后枯藤攀缘的门洞里走出个人,童无转身福礼,对那人道:“圣上,侯爷这几日都住在偏院。主院的墙前日里漏了水,最近天寒地冻,又临近年尾,还没让人来修。”
“既是年尾,要做工的人始终有。”萧随泽视线望向屋内昏昏沉沉的光影,卫冶的半个侧脸映在窗上,他顿了一下,说,“……再如何,你家主子也是长宁侯,有时候你们也要规劝些,不要省这些钱。”
童无垂着首,轻声称是。
“他还没歇?”萧随泽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这里,怎么还要问这个——他明知自己身为大雍天子,早不是那个卫冶想拒就能拒,想踢还能踹的肃王了,就是睡熟了也得重新披衣来接驾。但他今夜实在躁郁难捱,想到了也就问了。
“最近歇得都晚。”童无说,“身上难受,人容易睡不安稳。不过不碍事,再过几日就好了。”
童无说这话时的态度很是平常,就像在随意话家常。其实按理这样轻松的态度,对圣人是很不合适的,但童无毕竟不是个毫无根基的北覃,也不是侯府的家将,她曾经被老侯爷收为养女,较真起来还算长宁侯的半个姊妹,如此面圣倒也妥当。
而且往往越是这样的随性,轻飘飘的一句话,话里的可信度就越能让人信服,让人听了不像刻意的卖好,只是平淡的叙述。
萧随泽虽因着方才赵邕的霉头,再加之某些说不出口的缘由,听了“姊妹”二字就不爽快。
但童无这么说了,他就很难免俗不去想卫冶的身子究竟如何。
是真能好吗?
是这几日才开始睡不安稳的吗?
启平皇帝临终前,留给萧随泽的远不止那一旨诏书,更不止以严氏与先太子为祭,一力扶持他坦途上位的苦心造诣。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萧随泽也好,赵邕也好,除了在乌郊营面见长宁侯的启平帝本人之外,谁都以为卫冶的身子之所以坏了,是因为沿路有南蛮追杀。
而长宁侯只是——他只是没能逃脱,才不幸成了年少归家的烂柯人。
萧随泽对童无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自己踏石上阶,路过任不断的时候,甚至没能顾上他屁股还没挪窝来请安的事。
赵邕是个什么德行,他一直很清楚,长袖善舞的同时还很有些妇人之仁。他会在知道些什么的时候,多嘴来说这些,其中不能说没有仗着他们颇有些旧谊的情面,但更多的,还是他有心劝和,劝他们看在从前的情谊,再如何,也要念着彼此的相知相伴多年几分。
可启平帝给他留下的那本手札,里头白底黑字红朱砂,横勾竖勒写下的每一句,都好似一个个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摔在他脸上。
南蛮追杀不假,但卫冶杀过,也能逃过。
而等到他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九死一生,远远地奔赴赶回北都,在京畿乌郊营里等待他的是什么?
那些陪他一路拼杀的北覃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卫冶坚持了十七年的忠于本心被旁人轻描淡写的栽赃埋葬。
而启平帝……启平帝他分明知道一切,卫冶也知道他明白一切,可他偏偏还是为了朝局平衡,并且还试图以这个理由劝告卫冶,劝告他接受“证据确凿,朕护你无法,只得身毁根骨嫁祸南蛮,才能平息朝野之怒,免于封世常通敌一案的牵连”……卫冶会怎么想?
卫冶能怎么想?
萧随泽心头的寒意还没有散去。
更为可怖的是,哪怕他将自己易地而处,居然也想不到别的法子来处理。
午夜梦回,卫冶难道没有梦到过他们血泪交织地质问他“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卫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出生入死地给大雍抛头颅、洒热血,名也不要利也不图地卖这条被大雍毁了大半的命?
可见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以己度人。
旁人如何,萧随泽不知。但他很清楚如果换作是自己,他一定不可能轻易割舍下这段不堪言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