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没有挑明,也没有怨怪,但萧随泽已经明白他嘴上不说,心中什么都知道。他不自觉地开始自省,摸不清卫冶真实的心意,却开始反思自己想拿封长恭牵制是不是一步伤人的错棋——尤其是在卫冶好像并不知道此事缘由,不知道这事儿实则是有封长恭自己牵头自荐的情况下,他好像伙同封长恭一起,在这个寒冬天里接连伤了他两次。
而且他不怀疑卫冶有这个能力,哪怕抛开长宁侯府不提,光是段眉去后,那个顾芸娘攒下的家底,就足以让岌岌可危的军饷耗银成为一笔算得清的账。
他也知道卫冶所说不假。
世家大族,朝中重臣,这些年国库空虚背后的那一本本烂账,哪个不能足以将他们喂得盆满钵满,满脑肥肠?
然而启平皇帝终究是识人用人的一个好手,卫冶的另一句话也没说错,他肯用萧随泽,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且萧随泽身上的某种特质定然是旁人所没有的。这些柔肠百转的心绪只在萧随泽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那些来的路上,在腊月雪里想到的念头已然再度上涌。
下一刻,他用很淡、却很沉闷的声音,刻意忽略了那盏棠梨酒,盯着那被挑掉的烛火,说:“陈子列前头提了个‘以工代赈’的法子,我觉得很不错,只是这几日还要辛苦他连写成策,才好宣之于众。等到策论呈上来,我就担他全权负责此事。介时北覃卫自然要查理协办,事关各地军防,不可出一丝纰漏,内阀厂自有职责所在,不周厂就暂时派由你全权调派,免得人手不够。”
卫冶垂眸看那状若泪痕的烛膏,没有说话。
哪怕这一切安排本就在他意料之内,也是他一心所求……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萧随泽临走前,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第一缕晨曦就要快破开昏天黑地,给沉湎曾经的北都新雪覆上一层莹白的润泽。
卫冶接受了萧随泽的一切恩泽,比如童无在战时护送七公主回宫有功,封她做了闻嘉县主。
比如长宁侯府的家将护卫不力,竟让人趁乱盗走长宁侯所服之药,若不是封厂督求医及时,差点儿酿成大祸,于是调派五十禁军守卫其中云云。
那摇摇曳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要灭。萧随泽近乎麻木地说这一切的时候,卫冶甚至不用去刻意猜,就能想到萧随泽接下来要说哪一句话。
最后卫冶垂首要跪,却被萧随泽握住手拦下。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萧随泽看着他言辞恳切,确乎不似佯装。
卫冶没有坚持,他坐在榻上,在顷刻间已经变换了无数种念头。最后他冷眼目送萧随泽离去,哪怕此刻门的内外,两人的心潮同样起伏不定,可卫冶就是这样的能耐,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也分不清他的爱恨。
烛光晃影,两人对坐,那一碗酒还是没有人喝。
第149章推恩
光阴如水,转瞬即逝,那些碾碎在尘埃下的过往就像挨了刀的一轮轮滚肉,让水煮沸,再断不能。那夜是难得的良夜,之后的几天,呼啸而至的朔雪快要堵住鸿雁群山的半天门闸道,天气一下冷了去,是能冻死人的温度。
那边的军饷抚恤还没寻到眉目,这边又是嗷嗷待哺的一张张嘴,哪里都等着用钱。
萧随泽每每被朝中一堆蠢货气得跳脚,就带着陈子列和几个户部官员直接过来看卫冶,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怎么样才能让迫于形势,疯狂储钱的百姓心甘情愿把银子交出来收拢中央。
“先帝爷在位时,曾提出过荣金令。”陈子列铺开策论,同是夜里难睡,听着他的嗓音却相当精神,“当年奉旨承袭此法的,正是踏白营,然臣以为,眼下非常时期,踏白营军威也不比当年可以服众。除了同样推举已有成例的荣金令外,还应当佐以一道‘推恩令’,方可在最短时间内,集聚民心!还能收回最多的帛金——乃至白银!”
西洋人的燃金技术初次流入大雍后,嗅觉灵敏的启平帝二话没说,抢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纸“荣金令”充盈了国库十数年,这才肯让卫元甫大张旗鼓地清黑市,废地蛇。
可以说若没有荣金令,“花僚之乱”恐怕还能提早个数十年。
卫冶难得的低眉敛目,对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懒得指手画脚,只坐在榻上,安心给根基尚浅的陈子列撑腰。
萧随泽已经在昨日夜里把陈子列赶了一宿,总算写出一个大概的策论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遍,越看越觉得可行,一时间连心中那股子经久不散的躁郁积压都散了个大半。
所谓“荣金令”,顾名思义,正是当年由卫元甫负责率军逐家逐户地分别收回金子,再交由天鼓阁统一制作红帛金供应给全国各地,同时分以一定量的流通现银,以及小数额、却大量的大雍特质银票,维持市场交易秩序的政令——
并且在干完了“以票换金”的缺德勾当后,还要遣以当地有名望的尊长出面,在十里八乡的亲朋旧友面前腆着脸夸奖你一句“荣光”。
简单来说,安心老实给金子的,可以得一句乡贤的口头赞誉。
给的钱多了,各个州府的户部主事会在此基础上,给你发个“良善之氏”、“良民村贤”之类的牌匾。
至于直接不给、找理由不给,或者日后被发现少给的、藏着不给的,那就是由各个厂卫接手审管……只是事情偌到了这个地步,想也知道,下场一定不会太好过。而官府现在要的,就是百姓们惊惧这个“不太好过”的后果。
这才能在民心不定的情况下,最简单直白地收回尽可能多的帛金银铜。
“推恩令”就是在这样的顺水推舟中提出的。
“至于何种人该如何理,其中各种细条、繁文,那就是有大学问了,以臣薄资,还不足以一力独断。还需请朝中诸臣一道分思,最后再按朝中律,交由内阁批红,呈上亲御。”
陈子列说到兴起,撑着案面唾沫横飞,刺溜得就把长篇累牍的策论精简成短短的几句话。
“何况依臣之见!再难,也就只难这一个严冬!漠北大败,王庭灭族,鸿雁群山内外的金矿自然该为大雍所有!”
陈子列拍案而起,抬起指,挥向高处,像是凭空勾勒出青花景:“只是不巧,雪满路塞,一时之间无法着人开采罢了——但这也是之后的事儿,而且是小事,只要等到来年开春就好。”
只要能够等到来年开春,雪化路通,大量集中流动的真金白银滚入中央,届时再并行荣金令,佐以推恩令,同时发布官府认证的票案,那么日后无论是想要修桥修路修水利,救人喂饭治时疫,乃至沟通西域再开绸之路,肃清倭寇与南蛮,甚至是开放海禁、开放东南一带与南蛮部族正常通商……这些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
而近乎成了一瞬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相隔万里的幻梦。
这样的前景实在太好。
好到哪怕萧随泽心有忧虑,也很难不为之所动,一时间连原本要谈的“以工代赈”都抛之脑后。
可见陈子列的确是个赚钱小天才,前脚带了几撮不知真假的长宁侯碎发拿出去卖,赚了个红光满面,声名大噪。
后脚就提出了指定逃不脱北覃卫的推恩令,看这样子是准备把长宁侯的羊毛一薅到底。
不过建议是真的好,弄得屋内全部人都对这个半路上道的小子刮目相看。
萧随泽死气沉沉,满目暴躁的神情都陡然温和了许多,看着他的眼神几乎要称得上温情。他温吞道:“陈卿呐……”
不过卫冶没打算让这笑面狐狸就这么用区区几句非但不中听,事后仔细琢磨还很恶心的话,把偌大功绩含糊过去。唐乐岁当日曾说他要是再这么轻贱自己,迟早得时无多日,他干脆直截了当,自顾自忽略了前半句,仗着自己没几天好活了,疯得要命。
闻言,沉默了一晚上的卫冶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
在众人陡然侧目中,病得爬不下床的长宁侯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顿声道:“陈大人真是良计好策!赶巧,户部侍郎眼见着也递了回乡折子,正所谓凡事躬倾,不如悉者上。臣斗胆,请陈大人暂任此职。大不了事成了再把他赶回去当个编纂翰林——想必陈大人心怀天下,官大官小的倒不要紧,不会在意,更不会往心里去。”
慷慨激昂了半天的陈大人:“……”
萧随泽一手搭着膝盖,正欲起身离去,佯装今日这趟他没来过,好让这道他已点头默许的策令来路更加按部就班,也更为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