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寒暄了好几句,他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还没找到切入点,萧随泽却已三两句结束了闲聊,转而对宋汝义道。
萧随泽:“严丰的斩首就放在正午。听说当年,阁老与他关系不错,不去送送?”
“去什么呢。”宋阁老摇摇头,“圣上到底年轻。臣托老,说句实在的,等您到了我这个年纪了,要跑的葬礼多到数不清,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是曾经的至交好友,同袍手足……到那时,圣上就不会想参加葬礼了。”
萧随泽捧着茶盏,摩挲边缘的白玉,静了静。
“说起来,先帝去时,曾另开秋闱,这些考中的举子大多数,都在这月余的修补里做了大功劳。”宋阁老看着年轻的圣人,在明治殿檐下的铁马碰撞里,犹如闲落灯花,闲适道,“年关在即,官员就要受到校考。按往常来说,只要巡抚司考核一过,恐怕他们就会是大雍百年来,升迁最快的一批。”
“这几年北覃卫查贪杀污,可用之人不多。”萧随泽平静地说,“他们也算及时雨。”
宋阁老听那铁马愈撞愈响,就知风起。
“所以朝中有人可用,才是重中之重。”宋阁老与他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萧平泰,又丝毫不避讳他的存在,萧平泰呼吸停滞在恍若实质的金石声里,只声不敢言。
“先帝临驾崩前,开了秋闱先例。他曾对臣说过,想要挑破那暗藏波诡的一潭死水,大雍需要的绝非一成不变的世家党争。若欲中兴,需要的必定是那犹如过江之鲫的后起之秀!”宋阁老说着,便抬高声音。
他陡然褪去了左右逢源的含笑皮,变得肃然而锐利,依稀有当年与言侯并声而列文榜首的江左之姿。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哪怕世家门阀。”宋阁老说,“严氏倒台,纵得一时之患,可从长远来看,却是极有力的威慑——一旦握权之人至亲可杀,至爱可倒,亲朋不再,那么将没有人敢将党派斗争放于首要。为什么前些年各地灾患,朝廷迟迟拿不出余粮现钱?为什么河州大旱,捐银之人却是富商大贾?正是因着各地官员层层剥削,入都要塞孝敬七八,这些不能流世的银钱全塞在了世家膝下!他们有的是钱,却掏不出钱,可偏偏百年联姻,谁跟谁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谁敢先出这个头?”
长宁侯。
萧平泰默然听着,脑中突然迸出这个词。但他没有说话,甚至不敢抬头。
风声愈烈,漫天飞雪碎在了半空,撞得铁马金戈如爆裂。
“先帝用了一辈子,都没能讨回军权,因为宗室百年都没能出一个萧姓武将。可多年经营,江左一派已成规模,如今崔氏书生,都是可用之人——这是先帝离世前,为继任新帝留下的根基,留给您的遗诏中想必亦有言明。”宋阁老的声音陡然转轻,已显老态的嗓音却让人意外地信赖,“破开三年一闱的禁锢,圣上,您就可顺之扶持寒门。”
萧随泽并没有再这样看似激昂的状景里,失了理智。
“文人十年,才赢一时。”萧随泽定定地盯着宋汝义。
文章达著,荀、宋二人从来齐名。两人在启平年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世。可待到新的王朝,言侯却在他与卫冶之间,偏向了长宁侯。
在这个关口,宋汝义的选择就至关重要。
我选你。
宋汝义此刻选择坦言,就像是不容回绝地选择了他。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宋汝义仿佛没有意识他的目光,仍旧口无遮拦,相当随性,“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怎么好与武夫相衬?”
萧随泽的面色看不出情绪:“阁老此言,便是赌气的话了。”
“将领更替,其实也就一仗之间,无非是要军心所向,功可服众,勇冠三军。”宋汝义言简意赅,“这些年太静了,所以各地军营也如北都一般,十年如一日,不曾变过。”
“这不就又谈回来了么。”萧随泽微微笑着,嗓音像是从喉间溢出,“练兵打仗,都费银子。”
“可那又如何?”宋汝义说,“当年长宁侯为讨火铳不惜当庭驳斥群臣,他不也说了,有的银子不做战需,就是等做赔款。小女从西洋带回的新鲜玩意儿,圣上也看了。实在是可怖。一旦再有外敌凝成气候,死灰复燃,胆敢入侵,恐怕就不止是长城会倒,壹行山会塌,景和行苑会烧,甚至皇宫都能被轻而易举地砸个稀巴烂……到那时圣上该如何自处?”
宋汝义仅仅一顿,就说:“再同先太子一般下罪己诏与天哭地哭,再将百姓祖宗招在一块儿哭么?”
萧随泽镇定地洗耳恭听。
“哭得响能讨着好的是孩子。而圣上一旦拜山祭天,于万民朝拜之时登了基,便是国父,或慈善,或果决,总之是再也做不成孩子了。您必须要拿起刀,砍向所有胆敢染指国土的外敌与内贼。这刀便是皇权给的,您要竭尽所能去守着它,这是一个帝王该有的责任与担当,远比什么仁慈宽宥更重要。”
说到这儿,宋汝义终是垂眸片刻,叹道:“……于这点,先太子始终不明白。”
萧随泽闻言,沉默良久,方才道:“阁老,朕知你忠心,也明其深意。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徐徐图之,急不得。再者……那毕竟是拣奴,多年相处,我是知道他的,他断不会……”
“长宁侯此时是不会,他既然能把命交代在城墙上,那自是有堪比他父亲的奋勇。”宋阁老却说,“只是圣上……人心易变,如今是,或许数周几月后仍是,但十年八年以后可未必。”
听到这儿,萧平泰忽然觉得有点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咬住下唇,心下一跳。
而就在这时,萧随泽却好像才意识到他也在似的,熟视无睹地转过头。萧随泽眉心微蹙起,神色间仿佛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试探,他看向萧平泰问:“瑞贤王,你以为如何呢?”
萧平泰脑子里塞满的草包俨然已经混成了一团浆糊,他下意识地按照丽太妃教他的话,说:“臣弟愚钝,明白不来这些大事,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若是心下已有章程,臣等自当听命笃行……”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咬牙又添了句:“圣上圣恩,御下有方,想必长宁侯也是如此。”
“时间真是遛得快,一转眼,不仅仅是圣上能抗社稷大担,瑞贤王也成人了,先帝若是泉下有知,定能不甚欣慰。”宋阁老笑眯眯地说。萧平泰额前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凝神。
萧随泽则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笑淡得恍若雾里看花,薄薄地敷在脸上。他摇摇头,玩笑道:“阁老身为三朝大臣,朕初主政,还决意依仗您治理大雍,怎么如今连您也犯起糊涂了?”
宋阁老仍然是笑眯眯地称了罪,手上已然研起了墨。
“如今朝中职位空缺,想来也是前些年,北覃卫太过肃正,法外不懂人情在,以至于如今一朝遇敌,朝中竟无人可用。”萧随泽顿了片刻,郑重地问,“瑞贤王……不如今年秋闱主持大事,便交由你来办?”
萧平泰张了张嘴,他此刻连人带魂都是懵的,像是被劈头盖脸砸了一地金子似的找不着北,分毫没明白这事关天下读书人的大事怎么就落到了他这么一个大字儿不太识的废物头上。
不待他拒绝,宋阁老便答:“瑞贤王年轻,到底是资历轻,难以服众,不如再指派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
他自顾自道:“说起来,江左书院崔院史的那位长孙,记得是叫崔行周的,此番安抚民心,立下大功,圣上不妨考虑着将他收拢朝廷?如此一来,百姓心安,文客读书人也能信服。”
“那是自然,朕从前去往衢州江左,曾见过他几面,那崔行周的确是个踏实的聪明人。”萧随泽沉吟片刻,又说,“不过阁老方才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德高望重,也要位重才好——眼下战情未拢,太大的荣赏倒也不必,不过朝中的确是要提拔一批有功之臣了……不如将庞定汉提作户部尚书兼掌厅史,再将林崇、顾季明提作抚司大臣,派往镇州、两湖一带等地。至于瑞贤王,既然要替朕选拔天下有才之士,难免辛苦——宋阁老。”
他一气儿地说着,忽然唤了一声,宋阁老赶忙诶了一句。
萧随泽:“你替朕拟一副旨,把他那——”
宋阁老从善如流道:“瑞、贤,都是极好寓意的字,两字联用,取明贤显德、天佑隆昌之意,陛下抉择不下也是难怪。依臣之见,改封号为德,示意厚德载物,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