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宁,你看我。”辛猛说,“我要你好好地看着我,好好地记住我的话。这道疤,是卫元甫给我留下的,若非侥幸,我当日早已死了。可如今我还活着,死的人是他!”
遇王在辽州的根基,有一半是辛猛年轻时的积累。
可惜那些积累大半都落在了踏白营的鱼隐下,剩下的小半,又一分为二,半数买了命,半数留给了他一手养出的新君。
辛猛一开始想不通,他只是想活着,想活得好些,怎么那些肥头大耳的朝中大员就那么看不惯眼?但等他想明白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道理,后来的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不甘心只与北都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李相宁听着话,并不敢插嘴,但情绪已然在这样冷酷的话语中渐渐地沉了下来,依稀找回些遇王的从容气度。
“由此可见,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哪怕如今敌强我弱,也不一定。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西域沙匪为什么能截杀卫元甫?因为他们已经对踏白营的作战方式太过熟悉,而北覃卫向来不与正规军为敌,他们自然摸不清这是什么路数。眼下你见卫冶去了中州,就想到他会来辽州,觉得辽州草莽部众定然难敌北覃卫正统!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在中州动作一日,我们便能明白他一分,等他来了辽州那就是不一样的光景了!他在明,我们在暗,难道连这境况你也怕么?”
李相宁犹疑不定,问:“猛……辛叔是说?”
“正因如此,我在中州为他备下一份薄礼。”辛猛无情地说,“正是为了日后相见,今夜,我们才更要试一试他深浅。”
**
中州民风剽悍,不输辽州。辽州最大的问题是穷山恶水,流民聚众,落草为寇,可以说无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走了正道就都是兵,走了歪道就都作匪,杀人放火打家劫舍那祖上都是做过的——但那终归只是无奈之举。
试问若是能有好日子过,谁愿意成日里把脑袋架在刀上过活?
一碗果腹的粗食,一身潦草的布衣,就已经能让几乎一半的人家歇了心思。况且辽州土匪已成势力,百姓不从,就得出事,可是官府碍于颜面,怎么也不可能像山贼土匪一般,不从便砍。
所以哪怕匪众早在辽州生了根,发展出遇王这样各派推举的“新王”,追随其势力的帮众众多,里头也有不少是一击即溃的墙头草——他们肯跟着遇王反,那也是囿于无奈。
这样的人聚成众,也只是纸老虎,不消州府竭尽费力,风吹即散。
可是中州不是。
卫冶说到这里,陈知州慌忙间才调度出的数百匹战马已至府外。而李知州虽很不情愿,却也被压着上马,在长宁侯似笑非笑的眼神催促下,如鲠在喉地躲在北覃卫包围下缓步前行。
陈知州相当同情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中,他自己不敢管,他自然明白为什么李岱朗也不敢。
因为中州不是迫于无奈的反叛。
中州地形辽阔,东走平原直道,北行半月便可抵北都,南通衢州这样的富饶地,本就吃喝不愁。不仅如此,中州州府向来重视人才,比之衢州,对文生教养的只多不少,一来二去,更是顺水衍生出无数的学问论派,在西洋火器的流入之后,更是为其吵得不可开交。
更别提中州西边还有个辽州这样,近乎“无人敢”的三不管地带,这也意味着哪怕你们吵出个“大不韪”,吵得砍伤了人,只要闷着头往辽州一扎……压根没人敢去追你,或者说没人会认真去追。
毕竟除了长宁侯,或说北覃卫这样来了就走的外来户,像陈知州这样至少扎根也要三年往上的,为自己多想想,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大错。
“今夜聚党起乱的,为的正是反令藏金一事。而为首之人,属下已经查明。”裴守清俊的面容已经黑了不少,看上去已有坚毅之色,他说,“是一个‘天水桥’书院的学生,名唤‘龚若岚’,家住书院附近,白衣出生,家中世代务农,老父老母年逾半百还在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卫冶听罢,便点点头,说:“想必学问平平,成绩不显,若是家世出众尚有一争之力,可偏偏出身贫寒,前途眼见着是愈走愈窄了。”
裴守微怔,竟是猜得大差不差。
任不断和钱同舟负责后方警示与戒严,童无已经率了一队人马绕后包圆,防止有人趁乱逃走。
李岱朗在这样的严防死守里,到底平复了些心绪,总归贼船已经上了,没有回头的可能。他是真正的苦出身,听了这话,便心中明了:“这样的人,倒不见得有坏心,只是难免行事偏激——毕竟光脚的哪怕穿鞋的?再者父母无力阻挠,也不知好坏是非,容易被诓骗了为人所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大雍向来袒护文生,不轻易以言行论罪,想必今夜的这群人也是有恃无恐,管你是谁,难道还敢抓他们不成?天下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够淹死你了!”
“如今时候不同了。”卫冶伤还未好,改用左手牵着缰绳。他睡意才褪,还没醒得完全,说话时嗓子微哑,语气懒散,“文人再怎么难,那也是能吃上饭的。衢州倒还好些,一个江左就能养活周遭多少商户农亩,可辽州是个什么光景?旁的地又是什么光景?到处都有食不果腹,饿殍遍野。百姓饿着了,不怨你光张嘴皮便能讨饭吃就不错了,谁有那个闲心,来搭理你的义正词严?都多想,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话一出,夜色的这一角陷入短暂的寂静,好像只能听见马蹄声踩地。一下一下,踩进了人心里头最幽微的底。
半晌后,李岱朗方才略有低哑地说:“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拣奴,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劝你,他们有恃无恐,你却要步步谨慎,切莫为了一时意气把自己置于难境。”
卫冶听出他话中好意,于是也和善地冲他笑了笑,说:“你宽心吧,我卫拣奴再混账,也不至于同一帮不懂事的书生为难。”
李岱朗闻言,似是犹豫:“你怎么想,交个底?”
“他们举旗要道义,我就给他们这个道义。”卫冶一改漠然,面露微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既都饿着肚子,还睡什么觉呢?若是我等挥刀太过利落,引得人心不快,就把大家伙都叫起来!百姓自己长了嘴,用不着他深更半夜聚了一帮干嚼死书的来喊冤。都传下去,今夜不见血,我卫冶还就要和他们白纸黑字真章见。”
不远处一众文人摩拳擦掌,火把冽冽,喊声抱负如雷震天。
街角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个才满月的婴孩,春种才下,秋收遥遥无期,粮价直奔比天高,地上的大人小孩都吃不上饭。
她瘦得好像只剩把骨头,空荡荡的胸口没有一滴奶。婴儿的啼哭被书生群情激愤,喷薄而出的呐喊淹没在不知名的角落。强喂进小口中的,是马蹄踩过的泔水野菜。
这夜才过子时三刻,雾色四起,硝烟弥漫。
第170章围兔
要知龚若岚这个人从来不是关键,在他之前,早有利益相关的人浑水摸鱼——他们在荣金令发布初期,便藏匿身后,挑唆人示威游行,聚众成立党派,乃至以民间冶金师来比对天鼓阁,说既然要做,就要贯彻彻底。
分明是行同等职能,凭什么这样的条律只单纯在欺压平头百姓?
而天鼓阁内无论大小官吏,却都可以随意调用帛金?
更有甚者,过激地将矛头直指向军队,大有“若非将军无能安社稷,何必劳碌白衣命”的不满。
但是谁都心知肚明,如今这个世道,没有红帛金的军队就跟纸扎的糊人似的,一炮就散。朝廷绝不可能,也不容许任何势力,握住帛金的命脉,还胆敢高举大旗肆无忌惮。
他们此举就是为了宣扬主义,给人心以离散,给己党聚人心,其实从根本全然没有解决问题——好比眼见就要至深秋的挨饿,与堪堪捱过这两月的受冻。
但乍一听,就是能让人群情激愤,失了清明,像一群自以为找到出路的闷头苍蝇,攀附着一块中空朽木四下打转。
这样顺水推舟的割裂自然是巧妙的,无声无息的,遍寻各处都找不着幕后主手。
可如今北疆一带粮价飙升,满地都是饿急眼的百姓,他们才不管什么是非对错,针砭时弊。他们要的只是在死路一条之外,能有别的路可走。
李岱朗到底治理抚州颇有成效,拍案做决定十分果断。他离了辽州,同时也带走了辽州库粮,来到中州的当夜就开始四下发放给“良民”。眼见着率先倒戈向官府的人们已经率先吃上粥饭,早已对四处奔走、宣扬此论的书生暗中不满。卫冶今夜要做的,才不是堵住文人笔墨,他要的就是让寻常百姓怒火中烧,把唾沫星子投向骑虎难下的“爱民”文人。
那才是卫冶真正要得的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