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师出无名,好在犯起瞌睡便有人给递枕头,卫冶自觉命最好就在这里。
他看着这时恰好转过拐角,与自己迎面相对的素衣书生,看那一张张年轻面孔在短暂的错愕后,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厌恶。数百支火把相对而立,点点星火映得侧影跃红。
卫冶神色镇定,他年少时曾随老侯爷在中州数月,一口乡音学得相当地道,就是混在当地人之中也能如鱼得水,全无异样。
他微微歪过头,露出一口森然牙齿,笑得又冷又凶:“不着急,着什么急?既然狭路相逢,大家伙儿也都觉着自己很有主意,不如趁着天色尚早,来唱个自荐枕席的好戏!我倒真想知道,你们忙活了这么一通,究竟是哪个思我成疾?啷个抓我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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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才至,封长恭站在灯影婆娑的红笼下。他才送别了卓少游,身后的角门却被人悄然打开。
封长恭没有回头,便听出来人。他微抬眸,看着院内四角的天,平静地说:“拣奴走时,拿了府里多少银子?”
陈子列一日一宿没合眼,北疆各州都指着北都拨银子,即便他对账目敏感惊人,也经不住这样庞大的折腾。
闻言,他有问有答道:“不多,不少。换成稀粥够中州百姓喝两日,糙米换做掺沙的陈米还能再撑半日。”
“那就是能撑两日半。”封长恭说,“挨过饿的人不挑食,给什么,都能吃。”
陈子列顿了下,问:“中州征兵就在眼前。虽然还没定下主将人选,但沈氏劫案余霾未散,朝廷派去的人,势必会顺路把赈灾银粮一并运去——在那之前,十三,你要知道这里头没有咱们的人。”
“暂且没有。”封长恭神色自若,温声地修正道,“再者中州也乱,自顾不暇,朝廷选定的主将,他们可未必会买账。”
陈子列说:“那依你之见,谁去,他们会买这账?”
封长恭侧眸看他一眼,说:“自然是能喂饱他们的人。”
眼下中州什么最贵?粮价最贵。而沈氏劫案里头按下的粮,如今还在辽州地里,卫冶的手上。可见从府里拿银,收拾行李开始,这一切便都在他意料之中,陈子列于是才松了口气,说:“但你还得知道,圣人不可能放任侯爷手里有兵。”
封长恭当然知道。
他笑了笑,没答话,转而道:“比起手里有兵,民心才是要紧。只有快饿死的时候送来的口粮才最贵重……朝廷派粮是理所应当,打回被劫持的富商捐粮更是将功补过,甚至稍显无能。可北覃卫不是,卫冶更不是。”
而在舆论中改头换面的难度,不比改名换姓容易。
这就是封长恭要等的时机。
陈子列听罢又想了想,若是一切顺利,那么辽州有地,中州有兵,只要打下遇王再与衢州通商济贫,天时地利人和,何愁没有民心定?他望着檐下红笼,静了片刻,忽而恍惚一笑:“十三,你知道的,我年少时哪里敢想要成一番大业。”
“先别想得太美。”封长恭见他这样,便笑起来,“若真在中、辽成事,侯府的银子可带不走——这得要你操心。”
陈子列说:“庞定汉盯我很紧,哪儿能来钱?”
封长恭想起早朝时听见工部主簿的上奏本,半晌才道:“他盯着你,你也盯着他。你还记着当年我们跟随太傅,去了衢州,每逢春秋,民区都被雨水淹没吗?”
陈子列答:“我记得,当年我还义愤填膺。”
封长恭和陈子列这些时日愈是在朝中孤立无援,保全己身,就愈是明白为何卫冶临走前,还要叮嘱他二人务必要丢去良心。封长恭回过头示意时辰不早,陈子列该早些回了,边走边说:“衢州本是富饶地,奈何穷人富豪两别居。下三滥的玩意儿发不出声音,可不人人都以为那是天府地?每逢春秋都有雪化积水,大雨淹道,半是因着江南潮腻。可更多的,正是因为官沟堵塞,年久失修。北都年年下放赈灾银,修的全是朱门柳。光是贫地的赈灾银就能喂饱那半人的胃口,可见兴修水利不挣钱,疏通不了的才是真银子。”
对这一切,陈子列心如明镜。
于是他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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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副将狠狠剜了一把面上的血水,一夜厮杀,他早已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遇王逆党的。他的手腕颤抖,俨然已经失了气力,握不住刀柄,但他奋力拨开粗石堆垒出的帐门的眼睛却闪出一丝极其灼热的光。他喘着气,没忍住又喊了句,“将军!粮!这是沈氏被劫走的那批粮!”
身后的将士纷纷爆发出一阵欢呼。
金石撞击出的鸣响回荡在耳鼓,像是在庆贺这份歪打误撞的功绩——他们本是奉命前往中州,支援当地守备军,试图与深陷辽州的陶将军打个里应外合。谁料半路遇贼,恰好撞上了一队押送粮食的遇王逆党。
杨玄瑛当机立断,着人追上。而你追我赶,敌弱我强,逆党溃逃此处,副将看着眼前一切,似是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一遍:“是粮!是粮!”
杨玄瑛到底年轻,这样的一夜奔袭,也没妨碍他汗流浃背地上前去,摸了两把粮。
是好的。
干燥的,能入口的,能救命的口粮。
可半月以前……杨玄瑛记得分明,半月以前,北覃卫逢推恩令,为西域流匪所追杀,正是杨薇蓉命副将,率黎州守备军马不停蹄地前往接应!而母子连心,杨玄瑛怎么不知杨薇蓉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好心人!思及此,他又倏地想到月前,杨府由抚州运入的帛金中藏了一封信,而此事正是由长宁侯所责。副将没注意到他神色恍惚,撑着重剑快步流星,走上前去。
杨玄瑛面如寒霜,心已凉了一半,他说:“入道不是官道,是谁要我们走这条路的?”
副将错愕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这位少将军这样沉得住气。但不到一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回道:“回将军,分军出征前,一切听从大帅指挥。这是军令,军令不可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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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中州横隔火光,泾渭分明。卫冶见了聚集成党的书生,二话不说便派人围堵,由童无抄后,像是围兔猎犬般将其困在穷巷,任凭他们如何声嘶力竭,粗喉赤面,北覃卫始终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这样大张旗鼓的阵仗无异于立靶引目。
不过一夜,周遭的难民已汇聚成海,聚集千人。
“侯爷。”李岱朗看着人潮拥挤,民情聚愤,额头的汗已经渗透了汗巾。他大约能猜出卫冶的心思,但无论相识多久,他还是为此人行事之大胆,作风之无状而惊异,“天快亮了,还等吗?”
卫冶见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从那个抱着婴孩的老妇身边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他来时已用过药,这会儿只见疲色,不显病气。任不断太熟悉他了,一见他走来,便会意地挥手,示意搭起粥棚的北覃后撤一半,守住粮车。
与此同时,还听他刻意抬高嗓音,字字明晰,振声道:“响应朝令,北覃推恩!现由长宁侯下令,向全城良民布粥二日!放粮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