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狐悲
这话一出,便有不安分的混子先要跻身抢位。
争执声渐起,险些酿成失控之乱。好在监看的北覃卫个个精悍,肩带雁翎,这才威慑住那些想着浑水摸鱼,多占便宜的混子横行。
任不断环顾四周,看面黄肌瘦的贫民渐渐安静,才继续说:“北都已经派军遣将押送官粮,前来赈灾济民。我等也已收到军信,只要今日各位能安分守己,平安度日,那么至多后日夜里,就能等来粮食!”
便有人急道:“都是这么说!可等了一日又一日,逼得我等绝路碰壁,也没等来一颗米!你们北覃卫也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信你!”
地里干活的糙汉子嗓门大,一嗓子,就喊进了被困一夜的书生堆里。
见状,就有那怒不可遏的斥道:“强绞百姓帛金,不顾黎民死生,转头又来充大方!这是干什么?难道北覃也要学着那严氏一流,来邀买人心吗!”
任不断抬刀一转,笑眯眯道:“人心买来有什么用?北覃从不靠口舌为食!”
说罢,他一改轻佻,笑容间的吊儿郎当再也不见,反是异常冷漠地叱责道:“不怕告诉你,我们做事的确得罪人,但不代表我们兄弟看百姓受苦就舒坦,就快活了!你如今义正词严什么严氏一流,但你别忘了,严氏正是我们所查,我等所处,就是花僚起先也并非是你们这样空口无凭、就要指点江山的书生所察!何况北覃现如今本该在通州承推恩令,你当我等是为何而来?我等是为了在官粮抵达之前,能够接济本就无以为继的中州百姓而来!这点粮还是侯府自掏腰包,北覃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你们看不惯我等就罢,何必让百姓连粥也喝不安生?”
他的嗓音高而不利,直勾勾地刺进周围的人心里。当即就有苦不堪言的白衣难以自持地哭出声来。
那婴孩在哭,那衣不蔽体的老妇在哭,哭得痛快,哭得自在,哭也顾不上难堪。
哭声连成了震天的一片,这夜还没有到亮的时辰。
卫冶这时才慢条斯理地行至游行领首的身前,他看着龚若岚,那眼神既高傲,又默然,像是居高临下的兀鹫俯瞰泥地里窜行的蚯蚓。这是一种捕食者的游刃有余,那种姿态从很早之前,就深深地印在这个早先与他素未蒙面的书生心里,仿佛与生俱来的鸿沟,压得他自小喘不过气。
龚若岚平生最恨自己的手眼不高不低。
倘若他毫无才气,终其一生也只是躬耕于田地,那么他不会这么痛苦,不会看着那些步入秋闱,登阁走高的同窗心生羡慕。
而倘若他才高八斗,文章精冶,那么他也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可偏偏他哪边都不是。他既不是与生俱来的农耕命,也不是不进庖厨的君子行。他每每离了文墨的清香,就不得不踏入田间,饲养家中老父老母赖以为生的牛羊。龚若岚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不可能对不起这般奉养他读书的爹娘,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渴望成才,渴望命达。眼下的示威由他所起,他心知肚明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卫冶见他面色涨红,便嗤笑一声,说:“可以,我朝不定言罪,想要集众游聚可以!本侯允了——或者不如这样吧?我给你本名册,就由你负责,让你后边这帮志同道合的同窗都把名姓籍贯、家住何处、家中几口户通通写上!凡是写了名的,便是公开反对荣金令的,那么本侯今日便做主,日后尔等不仅可以游街发议,还不必上缴家中帛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只是从今往后,凡是此人家眷,都不得从官府领用红帛金了。”
他说这话时,任不断已率人开粥布施,压根没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有心思听侯爷开恩。
龚若岚豁出了命,顿时恶向胆边生,猛地从袖中抽出小刃——
却说时迟,那时快,这竭力迅捷却在习武之人眼中格外缓慢的动作,被眸中镇定自若,好像从头至尾都早有预料、也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长宁侯顺势挑落,“咣”地一声金石鸣动,砸在了乱石地上。
“唔……你们可以改用柴火取暖,用柴烧饭,这把小刀顶什么用?侯爷教你,空手造反才是真能耐!”在面前一众的惊呼声里,卫冶并不以为意,反倒嘲弄地一笑,“——当然,如今这世道,冶铁的家伙也需要用红帛金助燃,恐怕连把小刃都难开鞘。”
卫冶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身侧亲卫将人拿下:“不过没有帛金嘛,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埋汰一点罢了,何况良民百姓又不是没有的用?不过本侯倒想看看,没有帛金,你拿什么服人?你要真能仅凭口舌,不以拳脚,维护得了一方安稳,我朝将士倒也需得向你学习,学学怎么用血肉之躯抵挡钢丝铁甲,怎么用烧火棍来保家卫国,维护臣民啊——至于其余的,今日念在初犯,暂且搁下不论,若是日后尔等没交名帖还敢牵涉其中,有一个杀一个,通通作叛国罪处置!侯爷言出必行,绝不手软!”
夜色茫茫,不见天明,龚若岚被北覃铁甲用力按着头,躬身跪地。他挣扎着遍望四周,似是不明怎地在一夜之间便满目疮痍,身陷囹圄。
但是为时已晚。
再多的不解,再多的茫然,都随着群围身侧、却面露退色的同袍后退,而毁于一旦。
这一刻他明白什么也都不剩了。刺杀王公乃是重罪,他没给爹娘挣来光耀,他把全族带上了死路一条。
龚若岚想到出门前还对自己多有期盼的父母,忍不住潸然泪下,仰面悲恸地哭喊:“王侯将相何有种乎?!我不服——”
“不服啊?”卫冶垂眸低笑,这回的讽意却是真切,既对人,也对己。在一半寂然,一半嘈杂的周遭里,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很轻,“列位,知道什么叫时也命也吗?不是你们来日成不成得了事,而是如今的境况便是如此。若是不顺势而为,你们的命于本侯的眼皮底下,还真就那么回事儿。”
辰时天微微亮,雾蒙蒙,一夜喧嚣后的粥棚仍旧人来人往,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碗热粥,里头或多或少掺了些沙土,但没有人在意。
他们终于填饱了肚子,逐渐有赞扬北覃卫的言论响起。百里外的辽州有军队押送劫粮,奔赴此地。而此处沸起的蒸汽腾腾,他们信了,他们在等。
李岱朗见状,终于松了下一口气,迟来的疲倦让他转过头去,想请长宁侯一道回府休憩。这一夜初乱告捷,中州知州陈大人早已大喜过望地来了又走,说晚间已布下庆贺席面,邀二人小酌怡情。却见卫冶沉默地立在原地,看被驱赶的书生慌乱中遗落的几张文卷,并不见分毫喜色。
李岱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卫冶站在高处,对瘫坐在地的龚若岚说话似的神情。
或者说那并不是在对他说……而是透过他,对谁人说。
“凡是叛军乱党,见之如见阎王令,不必活捉,即刻死擒!”
李岱朗本以为卫冶说这话时,也会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可眼下细细想来,却是兔死狐悲的悲凉。但是事已至此,卫冶杀或不杀都已太晚,他已成了自己的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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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融洽。陈知州醉醺醺地提起任不断早前所言,问到何人何时押粮而来,怎的他坐局中州州府,竟没得到一点风声。
卫冶坐于上席,他只敬人,不回敬,在北都练成的好酒量让他浮上醉意的眼底依旧清明。
闻言,卫冶目光略微挪动,轻飘飘地落在雪牙金樽上。铸杯的象牙价值高昂,换算成钱,足以养活一整个民区的百姓三月开销,但如今搁置在案上,也只能换他见怪不怪地浅笑一下。
卫冶抬眸看向陈知州,说:“北覃卫自有消息来处,安身立命的能耐,知州也好奇么?”
陈知州连忙推说不敢。
见卫冶依旧看着自己,酒登时醒了一半。
他本以为自己出言无状,犯了长宁侯忌讳,正欲把求助的视线投向李岱朗。
不料卫冶就此作罢,他像是没听见,拣了一筷子野蔬,笑着有问有答道:“其实是黎州支援过来的守备军路遇中州,恰巧撞见了遇王逆党运送沈氏劫粮,亏得杨玄瑛杨少将临阵果断,这才没有错过——幸而如此,也好在守着辽州的北覃消息传得快,否则昨夜之乱,还真不好办。”
卫冶言辞这样温和,陈知州却愈发惶恐。
他坐直身,言语间却颇有些左支右绌的为难。但他这人很有些危急之时的巧思,知道想要偏安一隅,总要适当地,在装疯卖傻与奋力出头之间作出取舍。
做到中州知州的位置上,他已经心满意足,况且很快就要告老还乡,陈知州并不愿意此刻卷入任何的纷争。
是以陈知州向卫冶敬了杯酒,匆匆说了些祝词,好生吹嘘了一番功绩,就推说流民之难尚在,实在不好过分奢靡。即天色不好,就要结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