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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命人送走了不知真醉假醉的李岱朗,几次看向卫冶,才勉强笑道:“这圣上问起……我是不懂军中事的人,杨将军这样好的苗子,想来日后获封个从五品的大将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冶搭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笑,说:“一人之功,再历练些年,就是封个三品大员也是值得。”

陈知州听出他的意思,就明了于胸。知道了该怎么做、怎么说,那些心慌意乱就少了大半。

他不欲再提此事,便转而问起卫冶之后无关紧要的打算:“辽州不太平,推恩令却还要并行,不知侯爷之后要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卫冶捏着雪牙金樽,看那檐下红笼,三月春景,半晌方道,“推恩令急不得,真要大包大揽地一并收了,起码要等到秋收。北覃已尽责由,这两月也攒够了金子。我家中有人等,索性归家去。”

第172章鱼米

天下无新事,总有新人说。中州聚党的文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这分毫没有影响旁的学子引以为鉴,争论不休。

有说此举侵犯民利,哪有平白无故就该被查,被搜家的?

也有说帛金就是不在国库,也在什么乡绅豪商手里,左右都没平头百姓什么事儿,不知你们着什么急?

这样的辩论不仅是在朝学间,甚至卷入乡野,疲于奔命的村夫渔民里头同样有心系天下的人。

这间茶舍坐落在山林偏道间,许是路经此地,恰好口渴,一个草衣青衫的年轻公子跟着一位年长些许的潦草白衣在争执声渐起的时候,入内落座,将一众人狗屁不通的各执一词听了个七七八八。

稍作休憩后,那长者起身告辞,放下几片铜板。

离开前听见的最后一句,是一直旗帜鲜明地支持北覃所抉的老农狠“呸”一声,怒道:“卖国贼该杀!帛金不在国库,该在谁手上?这才过了多久,你们就忘了漠北?忘了西洋?!再说了,无论哪个流派,本该引人向善,往事以好。如若不是,哄着骗着叫人安生日子不过,便是邪魔外道!有什么杀不得的?难不成诸位都觉着读了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

走开一段路,那青衫公子才无奈地笑笑,说:“太傅,该去何处?”

“民智未开。”李喧没有回头看萧承玉,他站在林外,看林中百姓都像是无知无觉的浮沉漂萍,又看远方天地,辽阔无隅,自己反成了拘泥其间的游鱼。他静了静,说,“文人的天地,本不该拘泥于朝廷。落地于人,也未尝不是一种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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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列年纪轻轻,便在户部有名,在朝中可谓红极一时,满朝文武都指望他拨款。

封长恭那夜要他去查衢州的账,陈子列仔细瞧了,账本推得平,但用银之多,已是肉眼可见,无可反驳的颇有内帷。但唯一的问题是陈子列断然不可能亲自出面,否则今日的攻谏之语,就会成来日射向自己的利箭。

那样数量庞大的账目,自然不可能??是陈子列自己一人查的。

陪他一道的还有初入官场,刚刚过了春闱提任的“亲信”。

那人良知尚存,但存得不多,看出陈子列是刻意来翻的账本,从中看得出风雨欲来,也依稀看出些刀光剑影,哪怕对眼前的情状不明所以,他仍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开脱出去:“陈大人,衢州赈银,大多用于水利……许是工部的报账就多了呢?用料偏差,工匠熟手,这也是说不准的。”

谁料陈子列闻言,居然当真斟酌了下,很是赞扬地点点头,说:“言之有理。”

于是话音刚落,陈子列真就当即怀揣一拓账本,脚下生风,目光炯炯,领着人就往工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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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蔡有让在一间耳房内来回踱步,此时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工部小吏,官拜八品,芝麻大,看他的眼神像是怒不可遏,也像看无药可救的病入膏肓者。

蔡尚书已命人守住外间,他怎么也没想到画修图纸的小吏有那个闲心,把要用的银钱算清,还要分出一丝精力盯着户部下放的现银。

而且与此同时,此人居然还有路子,可以越过千里听见早已被衢州知州强压不报的“塌桥”一案。

但事已至此,他总要拿出决断的魄力,才不至于功亏一篑。

“大人。”杜丘强忍怒火,说,“我知您的妻妹嫁于那庞定汉,可用远超预期的银钱,修了一架遇水便塌,砸死数人的拱桥……这样的过失,您也要为了这连襟之谊,不欲上报么?”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其实杜丘再如何正直,哪能不知道连襟不值钱,共利才是真银子。

蔡有让听出他无心纠缠,只欲将矛头对准户部,上奏圣上,以祈求秉公处理,这才略微松了语气,近乎哄骗地说:“杜丘,你有大才,你是真有本事的人,我向来欣赏你的才华,知道你在这上边儿的天资何等卓越,明白你的努力不易……但你要知道,不是人人都有‘秉公’的机遇,这日子想要过得长,多得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

杜丘不为所动,说:“既如此,上官不肯露面,下官只好越级上谏。”

“杜仲怀!”见他如此地油盐不进,蔡有让忍无可忍地喊他一声,面露不悦,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斥道,“上谏何难!可谏后的日子如何承受,你敢想吗?”

杜丘面不改色:“圣上有意兴修水利,下头有人阳奉阴违,我作检举!有何不敢?”

“你敢个屁!”蔡有让喝道,“虽说兴修水利乃是国之幸事,利在千秋,功在万代,可一旦真如你所愿,修缮完全,那便是要触及到多少人的根本利益?你要知这才是你的安生立命!往后无灾无难了,百姓倒是享福了,但朝廷不再下派赈灾银子,日后鱼米钱谁吃?押役钱谁给?”

“百姓与你八竿子打不着,你是坐在上头的官。可江左的大老爷们个个笔能杀人!”

蔡有让是真惜才,越说越急,不愿就此失了这块璞玉。

他接连几句,急声道:“愚民无处不在,你我只有一个。你是官吏,怎么能做对不起自己的事?你这釜底抽薪的一手真甩出去,是,是痛快一时了!可若是真有人气狠了,编几句反策,传几声佞名,你今后还想好过?”

蔡有让话音一落,那外头的看守便已高扬起嗓音,喊了一句:“陈大人!”

杜丘尚未出声,蔡有让已然面色一变,但还是压低声音,沉声劝诫:“不如就这样吧。你踏实过点日子,百姓也不是活不下去,苟活不也是活么?这回桥塌致死的家眷都收了不少银钱,他们是什么人?活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些钱,早乐得忘了这些事。”

“挨打的自己都不心疼,还以能跟大人同桌为荣,其余的七七八八,要你操心?”

杜丘不齿他的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蔡有让说的都是实情。

……这该死的实情。

外头的陈子列悠悠地问了句:“你家蔡大人呢?我有铜臭事儿问他,不知眼下方便与否?”

门被推开的时候,在阳光的照映之下,带出一片烟尘。蔡有让疾步出来的那一刻,面上已经挂满了笑意。陈子列带着手下官员,跟带着自己嫡系的蔡有让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颇有些不阴不阳的架势,堪称皮笑肉不笑。

末了,蔡有让面色如常地说:“陈大人这是何意?您有问,我必答,账目可不能弄混了。”

房门紧闭,窗户却漏了一条缝。陈子列在缝隙间看清了里头朝外望的人。他心下一沉,面上却气定神闲,颇有些卫冶装相的水平。陈子列顿了一瞬,方才意有所指地笑道:“是啊……这账本金贵,什么时候,都不能弄混了。”

蔡有让便笑着说请,只又补充了句,说要先去内帷换身衣裳,耳房里头闷。

陈子列有求于人,自然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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