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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第3页)

两派人马擦肩而过之时,即便蔡有让气势很足,新提上任的小官还是隐约觉得此刻是己方占据上风。

他想不通,于是就问:“陈大人,为什么您笃定蔡尚书会真应下啊?”

陈子列见身侧没人,于是一扫面皮,贼眉鼠眼地冲他眨眨眼:“因为咱有钱,所以咱是爷!问什么都成!”

与此同时,与他背道而驰的蔡有让嫡系也嘟囔道:“一个二个,查什么查……圣上也真是,怎么账本全给他们了!”

蔡有让一改笑颜,心情很差地不耐道:“陈子列带着的那群敛财奴可不会想好了再收银子,那些是他们立身的家伙本。圣人顾忌卫冶,也要用他,就是图他能从账本里头抠银子少花。不比从前的户部一直是能收多少是多少,收进来了再想办法看着用掉,用不掉就拿去孝敬,总之不可能少收,也不可能花不完银子,他陈子列恨不能摸清十年前的账!真他娘的……怪不得如今谁都一年到头喊穷!”

末了,拐至道前无人处,他才恨声道:“这帮子穷酸碎嘴,一问就穷!”

晚间,陈子列照旧走了窄巷,遛去封府找他的十三。封长恭听他描述完那人模样,尚未出声,段琼月恰好拎了白日里在齐三小姐那儿做的点心来瞧他。听见这话,她顿了下,说:“这个人……我好像知道。”

封长恭看了过去。

陈子列问:“谁?”

段琼月说:“杜丘。他是齐漱石的同窗,当年河州大旱能被妥善处理,也有他的一份功。”

**

两日后杨玄瑛运粮抵达中州,其中一半留在了辽州。粮车大张旗鼓地从城门入州,原先对北覃卫的处置方式还有争议的书生彻底熄火。

中州之乱就这么平了,中州知州和辽州知州的折子一并传去北都,请示圣意。

与此同时一并传去的还有长宁侯的病告,据说是沙匪遗伤未愈,正好又撞上了水土不服,恳请此番中州乱定,帛金收拢,便要回京休养一二,待到秋后再去四境。

萧随泽站在檐下,对庞定汉说:“赈灾银难筹,迄今还没上路去中州。但朕却听闻,运往衢州的修坝钱年年去,亦是年年有去无回。”

庞定汉前两日咬牙批复此事,便已料到今日追责。

只是他没想到那批劫粮居然出现得如此恰巧!

否则单单辽、中两州之乱未定,他多年仕途,就是拖,也能拖得此事无人问津。毕竟衢州税银高居大雍之首,原是人人都想讨三分好的销金窟,而且往来富商纵游四海,保管能将笔笔来路不明的金银洗得一干二净。他原以为因着这个能耐,朝中没人会不长眼,决计不舍得将矛头指向此处,年年下拨的修坝钱就是他给衢州地头蛇的谢礼。

可萧随泽本就有意兴修水利,庞定汉也是顺水推舟,如今却听他贸然问责此事,这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有人私下弹劾!

会是谁?

庞定汉勉强行礼,说:“江南潮湿,雪化积雨,年中修缮的沟桥总是等不到来年,便被腐蚀……这是历年的老传统了,微臣初上任时,也遣人前去探察详情——这,这确是如此啊!路之畅通与否,干系百姓生计,这钱,实在省不下呐!”

但是萧随泽显然不吃这套。他余光几次看向庞定汉,檐廊风吹过竹帘,卷入一缕青烟,萧随泽只要闻见这古朴厚重的气息,就能想起昨日偶逢的那个工部小吏。他原本只觉得那人眼熟,不知为何,竟停下与他说了两句,后来才记起那是齐漱石当年解决河州大旱时,一并构思细法的同道中人。

齐漱石是个彻彻底底的纯臣,人却不蠢,他能把人看得明白,萧随泽也下意识偏信三分与他相知的人。

如今见庞定汉如此含糊其辞,萧随泽便已明了他所言如是,并无虚词,也不掺杂任何利益相驳。

杜丘是个难得的纯粹人。

方才谈及辽、中之乱,继而推到了卫冶归京一事,话到一半,听出庞定汉明显的反对之意,萧随泽才突然提及衢州振银。可不知为何,他既不知自己想不想要卫冶回来,也没想好杨玄瑛立下此功,之后该如何安排。脑中第一句短暂而清晰的话,却是有关为民可以义愤填膺,有胆有识敢于正名检举户部尚书的小吏杜丘。

要知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纯粹。从前纯粹的人,都成了眼前的不归魂。

**

从侯府带来的银钱已经散尽,杨玄瑛来了,不仅设棚施粥,还在北都批复没有下来的情况下,率军领着一众难民开垦荒田。

较之毁誉半掺的北覃卫,声誉俨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中州的事暂时就这么定下,卫冶的病当然是装的,在告病的奏折里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但北覃卫刚解决了百姓吃饭的大事,卫冶就要毫不留情地捏着他们手里的帛金,简直没人性得不加掩饰。

当然了,自然是有不配合的,但较之那夜的动荡,这些都是小问题,甚至不用卫冶费劲儿,单是最一根筋的钱同舟都可以处理。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责内事,卫冶没有多做停留。他问裴守想不想弟弟。

裴守点点头,答:“自家兄弟,当然想。”

于是卫冶这个既没有父母亲眷,又没有姊妹兄弟——总之在外人眼里,光棍得孑然一身的混账,当即便做出一副尤为感怀的姿态。

他似有所动地抚上眼角,怅然一笑,没说什么话,当日就收拾了金车走。

李岱朗是个用完人就扔的老王八,因着避嫌,压根儿没打算来送。陈知州出于礼节,本要来的,但是任不断说侯爷有疾,哪怕平日里看不出,那也是强撑无恙,眼下实在不便见人,陈知州也就作罢。

但是刚快要出了中州,却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追来。

卫冶懒散地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果不其然,是杨玄瑛。

杨玄瑛夜袭百里,刚追上马,就很是强硬地要求避开所有人,与长宁侯私下密谈。卫冶自是可有可无地应了,反正粮也给了,名利双收,杨玄瑛左右跑不脱这艘贼船,他哪儿有什么顾忌?

何况中间还有个杨薇蓉。她为他断了一臂,二十年前给了他一条命,那才是杨玄瑛的逆鳞。

卫冶不信他会为了所谓“忠君”把她弃之如敝屣。

两人沿着密林走得很慢,刚隔开点距离,就听杨玄瑛发狠地推他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声骂:“半月前你被流匪追杀,是我黎州守备军拼死救你!如今你却决心拖我下水——卫拣奴,好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卫冶看着杨玄瑛,就像多年以前,卫子沅看着自己。

他也好,杨玄瑛也好,都有父辈亲手且决绝,为他们一手选定的宿命。而旁观者只能既平静,又无能为力地旁观他们饱受抉择之苦,切肤之痛。

卫冶稳住脚步,说:“劫粮一事是我的路子,要不要走……却是你们杨家人的选择。我从没逼你运粮。”

杨玄瑛怒火中烧:“这是救命的粮!你明知……你明知我不可能对他们视而不见!你既知道粮在何处,为什么不早早攻入?你可知这月余辽、中两州究竟死了多少人?!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卫冶没接话,静了片刻方才道:“朝廷也没派粮,你怎么不问他们?”

杨玄瑛像是活生生被噎住了,好半晌,也没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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