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胳膊的男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说:“得了吧你,想想自己哪点比得上人家贺兰璟?”
此话一出,不只询问的男子,其余几人也骤然绥醒了过来。
是啊,绥河公主对贺兰璟情有独钟,人尽皆知。
论相貌,贺兰璟是一等一的出挑,他出街若是不戴帏帽,必定引得掷果盈车、万人空巷。
论才能,贺兰璟去年高中状元时年方十九,是科举开制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其文章妙笔生花,满朝文人无不交口称赞。他此后在任上也是业绩出众,简直是“前途无量”的代名词。
有人不赞同:“兄台此言差矣,论家世,我们谁不比贺兰璟强?他出身寒门,而且还不是长安本地人……”
“是了,”又一人半开玩笑地附和道,“还有一点,恐怕大多数人都比得过贺兰璟——贺兰璟那厮冷心冷情,心里可未必有公主。”
“就算说过,我肯定也只是开玩笑的呀。”萧绥慢慢垂下头,声线又委屈起来,“我以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贺兰长绥啊……”
贺兰璟眸光微动。
他该相信“酒后吐真言”,还是相信“酒后说胡话”呢?
萧绥一边委屈巴巴地哭,一边倒了杯酒喝。甘甜的酒液下肚,她的脑袋愈发昏沉了。
她扭头看向贺兰璟,这时晚霞的颜色愈发艳丽,亭中的光线却暗淡了些许,他的五官因而显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其姿容之俊美。
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起身走到贺兰璟跟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俯下身子,然后——
吻上他的唇。
那时,谢霖总会在愤懑时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若不是有你,我怎会困在这深宫里,成个废人!”
话如利刃,一次次砍在幼小的元祁心头。
元祁被父亲视作桎梏,母亲又疏于庇护。宫里的人见风使舵,或冷眼旁观,或明里暗里避让。他在暗角里长大,像一株不见天日的花。
元祁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涩:“可谁知道,那朵花偏偏是先帝亲手所植。那株山茶自种下以来便被奉若珍宝,花期一到,哪怕一片花瓣掉落在地上,都要小心翼翼收起来,用金盘盛着,绝无人敢轻易触碰。可你却把其中开得最美的一朵给完整摘了下来。”
他顿了顿,似是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嗓音愈发喑哑:“母亲知道此事后,只当是你顽劣,吩咐小惩大戒。五下手心的板子落得极重,你的手肿得连茶盏都拿不稳。你当时把手藏在袖中,不让我看,可我还是看见了。”
他说到这里,抬眸望向萧绥,眼底光芒骤然亮了起来。那光明亮而倔强,带着少年特有的固执与炽热:“我当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得要把头上的花摘下来扔掉。可你一把拦住了我。”
他的唇角微微颤动,缓缓吐出当年那句话:“你说,若是取下来,你岂不是白挨了打?”
萧绥凝视着他,直直的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长久黑暗里守住的一簇火种。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些深埋心底的话语,在他目光里瞬间被焚尽,只余下一片滚烫的空白。
第88章朝晖映天门(八)
元祁落寞地垂下头,指尖在秋千绳索上缓缓摩挲,像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去,却终究难以压制。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颤意:“从那时起,你便成了我心里唯一的光。无论旁人如何轻贱、欺辱我,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我还有你,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萧绥双唇微启,唇瓣轻轻翕动,眼底一瞬间溢出复杂的情绪。良久,她缓缓开口:“我明白你待我的心意。你在我心里,又何尝不是极重要的存在?”
她低下头,眉眼间藏着旧日的阴影,声音透着清晰分明:“当年我父母双亡,兄长远在边关,身边无一亲人可依,我孤身一人被接入宫中教养。圣人待我极尽优待,赐我华屋,教我诗书。可她终究是帝王,我敬她、亲近她,却始终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唯独在你面前,我才能放下戒备,才敢真正交付真心。”
话至此处,压抑多年的情绪如同被撕开的堤坝,骤然倾泻而出。萧绥猛地抬眸,锐利的目光直直望进元祁的眼底:“也正因如此,我一再包容你。哪怕明知你起了杀念,欲置贺兰瑄于死地,我也将还是此事压下,不再追查,也再允许旁人多说半个字,只怕你名誉因此受损。”
“可你呢?”她骤然起身,衣袖一振,抬脚横挪两步,立在元祁面前。细长的影子投在他面上,她语声铿然,字字如雷:“你暗中与高聿铭勾连,给他撑腰,任他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将整个大魏的疆土,当作你权谋的棋盘,将三千万臣民的安危,视为你玩弄权术的筹码!”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在卖国!”
真是个怪人。喝普通蜜水没有表情,喝这等金贵膏水也没有表情。他是没有味觉吧?
她心里又不爽了,他还没有喝完,她就沉声道:“跪下。”
猫动作中断,显然不明白,但身体很顺从,捧着碗跪下了。这样的视角看他,心里舒服多了,萧绥又让他继续。
猫又继续喝。
喝完了,他将碗放回去。手才要拉下面罩,公主道:“摘了吧。”
贺兰瑄摘了面罩,喉结微动,已经做了要口唇服侍她的准备。但睫毛未抬,就看到公主的影子寸寸压来。
公主手肘撑膝,探身过来,贺兰瑄抬眸与她对视。公主乌眸明亮,目光是上位者的天真。
她先问:“甜吗?”但萧绥并不想看见贺兰璟那张冷淡的脸,冷冷道:“你就站在车窗下说。”
“多贺兰殿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窗边,萧绥没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为了透气,车窗挂着薄薄的纱帘,她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纵使只有一个影子,也能感受到他的绥隽风骨。
萧绥眼睫微颤,默默收回了视线。
“听说殿下前天为臣弟出头,让京兆府‘管教’了工部杜侍郎的儿子。”贺兰璟道。
萧绥心下一沉,已经能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臣替臣弟感贺兰殿下大恩。”贺兰璟朝萧绥叉手一拜,旋即语意一转,“然,臣以为殿下此举不妥。杜侍郎之子当众胁迫、侮辱他人,确实有错在先。但杖刑十下,是否罚得太重了些?”
虽然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平静,但萧绥还是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