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在几步之外止住了脚,喉咙发紧,心头似被利刃割开,灼痛又无从言说。只能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一步步淡出走廊尽头,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鸣珂咬牙追到他身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件事明明是她的错,是她乱许诺,还没本事兑现,怎么反倒还来凶你?”他语气里满是抱不平,是替贺兰瑄愤愤不甘。
可贺兰瑄仿佛没有听见。眼睛死死望着萧绥离去的方向,眼眶中水光涌动,手里的圣旨被他搓得变了形,绢帛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微颤,用手背笨拙地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近乎执拗的温柔:“不怪她,她……就是心疼我。”
话落,她身子微微一颤,整个人仿佛在酒精与情绪的双重推搡下失了根。
沈令仪心头一酸,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萧绥靠在她肩上,声音更低,带着近乎破碎的颤意:“我觉得好累……我活到今日从未替自己求过什么。哪怕是最困苦的时候,也没有。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可终究……”她的声音哽住,良久,唇边牵出一丝苦笑,“终究还是不能如愿。”
屋内酒气氤氲,烛焰在风声里轻轻摇曳,光影一明一暗,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模糊而温柔。
沈令仪环抱着萧绥,感受到她身子轻颤,心绪翻涌,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萧绥还能玩,但不确定要不要继续玩。外面的谈话发展到了争吵,这里有随时被人闯入的风险。量太大,鼻腔里都是浓烈的冷腥味。她莫名地想,锦衣卫豢养的猎犬是否能闻到?
已经觉得他可怜了,其实就无法再继续了。萧绥是很任性的人,却也偶尔有任性不下去的情况。她皱眉挪动膝盖,要拔开起来,手指却一凉。萧绥看着那几根修长似瘦竹的手指。掌下是他滚烫的胸口,这几根手指竟然是冰凉的。
她抬眸,看到他努力地聚焦眼眸。他下半张脸还带着獠牙面罩,看不到什么,萧绥却觉得他有话要说,侧头把耳朵靠了过去。
贺兰瑄看到公主朝他贴近过来,脸前是她胎毛茸茸的侧脸和一只白白的耳朵。这个场面非常好笑,贺兰瑄笑起来。笑得不能自已,才聚焦一点的瞳孔被他自己笑得涣散了。
这具身体在震,在笑,萧绥快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他。
贺兰瑄常常分不清生与死,尤其在没有太阳光的时候。生和死是一样的,哭和笑是一样的,哭与笑都是在分解痛苦,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死去。
他没有庆幸过自己可以存活,但是庆幸过自己为之存活的人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从雨中爬起来,来到她身边,她满意地给他赐下了名字。原来他必须存活到那一刻,是因为天地要给他一个名字。
贺兰瑄抓向自己的胸口,笑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想要用手势表达自己要说的话,却无法表达。他与她之间的交流从来都是很表面的,再深一点他就比不出来,她也看不明白了。
外面特别吵,但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明洛一定又对人拔剑了,她是个暴脾气。萧绥心情古怪,朝小哑巴摊开了一只手。
小哑巴看着她的眼睛,冰凉的指腹落在她的手心,像一颗潮湿的雨。笔画病字头开头,下面落下一个“甬”字。他的眼睛含着消不去的笑,对她沉默地喊了一声“痛”。
皇帝一定要公主出来行礼,明洛在前拦着,几度解释,东厂厂公那个老太监话语不干净起来,要过来推门,被明洛拔开的剑吓得连退多步。
这样遮遮掩掩,皇帝更要命人进去搜罗。不一定非要搜出什么,但这是很好的羞辱方式。他让人把明洛拿下,却在这时,门被人从内打开。她自小认识的萧绥,在旁人眼里是尊贵无比的靖安公主,生来富贵,天潢贵胄,前呼后拥,似乎理应享尽荣华。
然而直到此刻,沈令仪才真切明白,那层金玉的外壳并非荣耀,而是沉重的枷锁。那一切华美与尊崇,从未带给她半点自由和欢愉。
若她天性疏狂,贪恋享乐,或许还能在虚荣与放纵中为自己找一丝慰藉。可偏偏萧绥是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宁愿独自承受重压,也要竭尽所能的去庇护他人。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收复人心,才能让那样多的人心甘情愿追随她的脚步。
沈令仪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声音放得极轻:“那……你现在可有打算?”
萧绥沉默良久,神情恍若被烛影笼罩,清冷而寂然。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被利刃划过:“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圣人算计好了一切,根本没给我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是徒劳。总之,我是注定要辜负贺兰瑄了。终究……是我无能。”
话音落下,空气里一片沉重。
沈令仪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像要安抚,又像替她抚去那些说不出口的痛苦。片刻,她终于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问,试探着开口:“殿下……就这么在意贺兰瑄吗?”
第85章朝晖映天门(五)
萧绥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刻回答沈令仪的话。她素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更不会轻易与人谈论情爱。
过往的经历让她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心底,在无人的角落独自熬过伤口的疼,不声不响。
可有些事越是想避开,越是避无可避。
萧绥的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贺兰瑄的模样。
记得最初相识时,她曾因身份与立场对贺兰瑄抱有天然的怨恨;后来朝夕相处几日,他身上那份笨拙与真挚,又悄无声息地剥去了她心里那层冰壳。
怨恨渐渐软化为怜惜,再往后,这份情感竟生根发芽,化为无法动摇的深情。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一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些心思从怨,到怜,再到爱,仿佛走了一段无人理解的长路。若真要说出口,也只能用一些虚浮空洞的词汇去形容,远不及亲身经历后所带给她的心动。
每一次想到他,或是目光停在他身上,萧绥的心口便像开了花,明艳而灼热,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柔软得不像话。
这么多年过去,那张照片恐怕早已尘封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初的种种纷乱复杂的情绪,此刻再度交织着浮上心头。
萧绥怔怔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两人,目光接触的刹那,许嘉曜原本平静的面容陡然僵住。
他眉心猛地一蹙,嘴角抽了一下,仿佛看见了某种极不愿面对的麻烦:“怎么是你?”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萧绥便从睡梦中转醒。还未等她睁开双眼,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穿透了她的神经。
一定是昨夜的酒喝得太多。萧绥垂着头,目光落在楼梯间的地面上,没吭声,也没动弹,像是没听见。
空气里陷入到一种僵滞的静默中,静得高珺宁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尴尬着,忽然看见萧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高珺宁顿时震惊得抬高声音:“真是啊?”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伸手捂住嘴巴,她一脸歉疚又惭愧地看着萧绥,低声道:“对不起,我太意外了,我完全没想到你跟贺兰总居然是这种关系。”
萧绥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点疲惫,也透着些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抬头看了高珺宁一眼,眼底的情绪已逐渐平静下来:“但我们已经离婚了。”
高珺宁顿时来了兴致,语速都快了些:“为什么啊?性格不合?还是他……他出轨了?我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外表看着可怜巴巴,实际上心理特别容易失衡,稍不注意就容易在外面……”
萧绥忽然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与疲惫:“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