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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7页)

高珺宁一愣,立刻闭嘴,抬眼望着萧绥。

萧绥垂下睫毛,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离婚是我的问题,和他没有关系。”

耳边再次响起贺兰瑄刚刚那句阴冷的话:“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对,当初是她主动招惹。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有着明确的目的性——接近贺兰瑄,借助与他之间的关系,替母亲洗脱冤屈。

萧绥的母亲名叫杜芮,是那个年代最受瞩目的女性建筑师,出场即高位,人称“当代林徽因”。

当年她接受贺兰氏集团的邀请,担任“云顶国际”项目的总设计师。整栋大楼耗资巨大,是贺兰氏押上的王牌之一,也是杜芮履历中最受瞩目的一笔。

可就在项目竣工的三个月后,地下车库的承重柱突然断裂,整片区域轰然塌陷。当场造成三人死亡,十二人重伤,新闻词条带着血与泪上了热搜。

事发当天,贺兰氏集团的当家人贺兰振业站在镜头前,发表了通稿式的发言。他面色沉痛,语气克制,像是极力维护公正,但字字句句,皆指向一人。

他说,是设计图纸出了问题,是计算错误。话讲到后面,话锋一转,进一步提到“我们尊重女性专业人才的能力,但某些领域,还是更考验逻辑与理性。”

一句话,把话题从事故本身引导至“女性是否适合承压过大的行业”。

媒体很快嗅到方向。剪辑、拼接、断章取义,排比句、叠用形容词、加粗标题。有人更是翻出杜芮年轻时参加设计竞赛的照片,说她爱出风头;也有人说她一步登天是因为裙带关系,说她设计靠包装、能力靠运气。

很快,杜芮从“当代林徽因”变成了“害死三条人命的杀人犯”。

众口铄金,没有人想听她解释。受害者家属当她是罪魁祸首,不少女性将她视为群体中的败类,斥责她给女性的职业发展造成毁灭性打击。

最后,她从高楼一跃而下,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所有争议。

萧绥怎么也不会想到,明明几天前还和母亲在巴黎塞纳河畔漫步,母女俩裹着厚重的大衣,说笑着讨论设计方案的细节。如今却不得不独自踏上返国的航班,只为认领母亲的死亡通知书。

她了解母亲,以她的专业素养,绝对不可能会出这样的纰漏。

果然,回国后,她很快了解到母亲的死亡真相并非如表面所见那么简单——施工方偷工减料、媒体掩盖事实、资本方收买检测机构……贺兰氏集团手眼通天,他们迅速处理干净了所有痕迹。

代理律师穷尽一切手段想要查明真相,却总在关键时刻碰壁。

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无辜的人身负污名而死,作恶的人却依旧高高在上,依旧被众星捧月。

萧绥偏不信这个邪。

她想了很多。贺兰瑄目视前方,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追回来。”

“草!”许嘉曜彻底炸了,他冲着贺兰瑄一瞪眼:“我还是太高看你了,你是真的病的不轻。她当初把你害成什么样子你都忘了?你还想着和她重温旧梦?贺兰瑄,你还有点自尊没有?”

贺兰瑄低头望着地板上明暗交织的光影,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但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许嘉曜被他这幅死不悔改的模样激得恼火不已,他狠狠咬了咬牙:“还不简单?你们贺兰氏集团当年差点被她整垮了!你爸到现在还蹲在牢里!贺兰瑄,难道这些你一定都不在乎?”

“那是他咎由自取,”贺兰瑄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替萧绥辩解,“法院已经判他有罪,我没什么可说的。”

许嘉曜一嘬牙花子:“法院判你爸有罪是一回事,她利用你是另一回事!就算她非要把你爸送进去不可,她也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报警,找律师,甚至雇私家侦探,总之多的是办法,为什么非得选这么卑鄙的手段,非得欺骗你的感情?”

贺兰瑄沉默了半晌,语气低得几乎像是自语:“她是迫不得已的。

如果从外部无法突破,那么内部呢?

一个阴暗的主意应运而生,她要用最快捷的方式与贺兰氏建立最牢固的关系。

动机是正义的,然而手段无比地卑劣与扭曲。

她步步为营,使尽手段,利用贺兰瑄心理上的弱点,一步步将对方诱骗进那个设置好的陷阱。通过这层关系,她成功获取到了此案最关键的证据。

事成之后,她按照计划,与贺兰瑄提出离婚,并且主动净身出户。

既然骗了他一场,就不能再从他那里拿走任何东西。哪怕后来贺兰瑄不肯接受,执拗地提出上诉,拒绝离婚,但法院最终仍然敲定了他们婚姻关系终止的事实。

她至今依然记得拿到判决书时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着难以言明的空洞的感觉。

她以为从那之后,这一切都结束了。可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自己仍然无法摆脱过去种下的因果。

刚出国没多久,她便被确诊为惊恐障碍。那是一种慢性的、时刻潜伏的惊惧感,如影随形,仿佛一头伏在心脏上的野兽,偶尔一跃,便能令人窒息。

起初,她还怀有侥幸,以为种种病痛都能靠时间抚平。但是事与愿违,在多轮药物干预与心理治疗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变得严重。

药物的效力越来越弱,心理医生最终不得不告诉她,也许她的问题并非生理,而是源于某个深埋于过去的心结。

她平躺在床榻上,长长呼出一口热气,下意识地唤道:“宝兰,拿水来。”

话音一落,外间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在起身。

萧绥的寝居分为内外两间,中间隔着珠帘与一扇描金屏风。平日里,她宿在里间,外间则留给女使守夜。两处兜转虽不远,却也有三十来步的距离。

片刻之后,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踩上氍毹。萧绥侧过身,作势起身,哪知就在她睁眼的刹那,映入眼帘的身影不是宝兰,而是贺兰瑄。

烛影未散,晨曦初照,那人一袭青衣,眉目温柔,正捧着杯盏,静静立于她的床榻前。

萧绥微微一蹙眉,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第86章朝晖映天门(六)

贺兰瑄手里捧着那只瓷盏,眉眼间温柔如常。听到萧绥冷不防的一句质问,他微微一怔,手指紧了紧,盏口微微颤了颤,但很快便调整了神色,抬眼时已恢复从容:“昨夜听闻你喝了酒,我放心不下,便赶过来看你。宝兰见我担心,索性让我留下守夜。我如今已有待诏的名份,守在你身侧,也不算失礼。”

他说这话时神态自然平和,语调柔缓,仿佛昨日的风波与圣旨带来的重压,从未在他心口留下半点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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